京都大学的人文系教学楼,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周一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割草机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美咲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教室,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她戴着耳机,不是为了听音乐,而是为了筑起一道声音的围墙。自从那天把千夏带回公寓处理好伤口后,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或者说,变得更加粘稠。
千夏变得安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闯进她的视线,但这种安静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注视,让美咲如芒在背。
“听说没?网球部的宫本学姐,上周在大阪被打得好惨。”
“真的假的?我看她脸上贴了纱布,还以为是车祸呢。”
“好像是被对手扣杀的时候,球拍脱手砸到的。太丢人了,简直是体育祭的搞笑节目。”
几个一年级的女生坐在前排,毫无顾忌地嬉笑着。美咲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教室门被推开,千夏走了进来。
她迟到了,额头上还绑着那条为了防止感染而不得不剪短的头巾。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像一条丑陋的小虫趴在脸上。原本高马尾因为头发变短而显得有些滑稽,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
曾经,她是这个教室里的太阳,无论何时出现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但今天,迎接她的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窃窃私语。
千夏似乎习惯了这些目光。她径直走向美咲这边的角落,脚步有些沉重。
“早。”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沙哑。
美咲摘下耳机,喉咙发干:“早。”
“佐藤同学,”旁边那个叫小林的一年级生突然探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八卦的坏笑,“听说你和宫本学姐是一个地方的?福井对吧?她以前也这么……莽撞吗?”
美咲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书页被人恶意折叠。她不想谈论千夏,不想参与这种评判。但小林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说真的,那天在车站看到你们了。你们俩……现在还住在一起吗?关系真好啊。”
“住在一起”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某种下流的暗示。
美咲感到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美咲?”千夏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美咲对着小林冷冷地说,声音却在发抖,“请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私生活。”
“哎呀,开个玩笑嘛。”小林耸耸肩,转过头去,嘴里还在嘟囔,“脾气真怪,跟宫本一样。”
那一刻,美咲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背上,仿佛能穿透校服,看清她皮肤下隐藏的罪恶。她想起那本《日本近现代同性爱文学研究》,想起书里写的“社会性死亡”。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去图书馆。”美咲抓起书包,甚至没拿桌上的笔记本,几乎是逃离了教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在长桌上。美咲趴在书堆里,面前摊开着《源氏物语》的研究资料,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听到脚步声停在桌边。
“美咲。”千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没吃午饭。”
美咲没有抬头。千夏把一份三明治放在她手边,包装纸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用了。”美咲把头埋得更低。
“还在生气?”千夏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小林那个人就是嘴巴欠,不用理她。”
“不是她的问题。”美咲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是我们的问题。”
千夏愣住了。
“如果我们正常一点,如果那天在古书店没有发生那种事,如果没有那条语音,如果没有那晚去车站接你……”美咲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诵某种忏悔词,“大家就不会那样看你了。都是因为我,你的脸才会受伤,你的名声才会……”
“美咲!”千夏打断了她,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引得周围几个看书的人纷纷侧目。
千夏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你负责的可怜虫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千夏的眼圈也红了,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觉得我吻你是个错误?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是你造成的?佐藤美咲,在你眼里,我宫本千夏难道就是一个连后果都承担不起的废物吗?”
美咲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看着千夏,那个在球场上哪怕摔倒流血也要把球打回去的千夏,此刻正用一种陌生的、受伤的眼神瞪着她。
“对不起。”美咲小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古籍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千夏看着那滴眼泪,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她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擦掉,但最终只是把那份三明治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千夏站起身,背影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我不需要你道歉,美咲。我只需要你知道,那不是错误。”
看着千夏离去的背影,美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拿起那块被眼泪打湿的书页,上面的假名已经模糊不清。
秩序崩塌了。不仅是社交上的,更是她内心构筑的那道名为“理性”的堤坝。她开始怀疑,自己拼命想要维护的“正常”,是不是才是真正囚禁她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