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是美咲的秘密避难所。
这里没有窗,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恒定的嗡嗡声,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干燥气味。自从那天在教室和千夏吵完一架后,美咲逃课了。她躲在这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缩进壳里。
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源氏物语》,而是一本更冷硬的著作——《性の病理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术语像针一样扎眼。“性欲倒错”、“精神退化”、“道德感薄弱”……这些词汇被印刷在泛黄的纸上,构成了上个世纪人们对“不一样”的定义。美咲的指尖划过那些文字,仿佛能摸到历史的寒意。
她合上书,把它塞回书架的最深处,仿佛那是某种脏东西。
转过身,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区域——L分类,文学部。那里陈列着三岛由纪夫、森茉莉、还有谷崎润一郎。她随手抽出一本《春琴抄》,翻开封皮。
佐助为了不离弃春琴,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美咲打了个寒颤。这是一种极端的、病态的、却又无比纯粹的爱。书里没有解释这是否正常,只是描述了那种痛楚与甘愿。
“原来你也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美咲猛地转身。千夏站在书架的尽头,逆着光。她没有穿校服,也没有戴那顶羞耻的头巾,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下巴和那道淡淡的疤痕。她看起来像个逃学的不良少年,又像是一个在此刻唯一能读懂美咲沉默的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美咲下意识地把书抱在胸前,像是怕被检查的学生。
“你不在教室,也不在古书店,那只能在图书馆了。”千夏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书库里回响,“你在躲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有。”美咲反驳,声音却虚浮无力。
千夏停在她面前,伸手抽走了她怀里的《春琴抄》。她看了一眼书名,又看了看美咲惊慌的表情,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你在找答案吗?”千夏把书放回书架,手指拂过书脊,“你想在书里找到一种说法,来证明我们是正常的,还是证明我们是疯子?”
美咲咬住嘴唇,眼眶发热。被戳穿的感觉让她无所遁形。
“美咲,”千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沙哑,“我这几天也想了很多。我看那些书,我也害怕。但是……”
她顿了顿,摘下了帽子。
那道疤痕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撕裂的闪电。千夏指着它,眼神灼灼地盯着美咲:“但是,我不觉得那天的吻是病。就算它是病,也是我自愿得的病。”
“你疯了。”美咲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书架上,震落一层薄灰。
“也许是疯了。”千夏向前一步,压迫感袭来,“但我宁愿疯,也不想活得像个假人。你在图书馆里找的那些定义,那些标签,能让你舒服一点吗?如果不能,为什么要逼自己去符合它们?”
美咲愣住了。她看着千夏。这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女孩,此刻眼里没有猥琐,没有阴暗,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们。”美咲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会说闲话,你会被排挤,网球部的前辈会讨厌你……”
“那就让他们讨厌好了。”千夏打断她,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我是宫本千夏,我打球是为了我自己,我交朋友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因为这个吻,我就失去了打球的机会,失去了所谓的‘前途’,那说明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想要我这样的人。”
书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美咲看着千夏,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脆弱。相反,是自己一直在扮演受害者,一直在把责任推给外界,推给那个“意外”。
千夏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拉她,只是摊开掌心。
“美咲,我们不需要书本来赦免我们。”她说,“我们只需要决定,是想继续躲在这里假装看书,还是敢不敢走出去,承认那天……也许我们都有点喜欢那样。”
美咲看着那只手。宽大的关节,短硬的指甲,还有虎口处因为长期握拍留下的茧。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她也没有逃跑。
她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以及疲惫之后,某种坚硬外壳开始剥落的细微声响。
“千夏,”她闷闷地说,“我们出去吧。这里好冷。”
两人并肩走出书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外面的走廊阳光正好,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并没有想象中的审判。
美咲突然明白,那座监狱的钥匙,一直都在她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