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回京都的特急列车,像一条疲惫的铁蛇,缓缓滑入京都站巨大的玻璃穹顶下。
站台上的广播用那种标志性的、毫无起伏的日语循环播报着晚点信息。美咲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那张单程票,票根已经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微微发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因为那句“等我回来”;又或许,是因为这四天里,那部关机又开机的手机里,除了那条语音,再无其他动静,这种死寂比纠缠更让人心慌。
人流开始涌动。车门开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背着登山包的游客鱼贯而出。
美咲在人缝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一眼就看到了千夏。
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也没有那种“我赢了”的得意神情。千夏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在队伍末尾。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网球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异样,不是平时的蹦跳,而是一种略显沉重的蹒跚。
“千夏。”美咲轻轻地喊了一声。
千夏猛地停下脚步,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帽檐下露出的那张脸,让美咲心里一沉。
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地方,贴着一块醒目的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千夏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嘴角有些淤青,似乎结了痂。
“美咲?”千夏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拉帽子,遮住伤口,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下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笔记。”美咲撒了个拙劣的谎。视线却忍不住往那块纱布上飘,“你的脸怎么了?”
“哦,这个啊,”千夏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比赛中为了救球,撞到网柱了。帅吧?”她试图笑得灿烂,但那个笑容在伤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勉强和凄凉。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检票口,便是京都站巨大的地下通道。这里像一个迷宫,充满了匆忙的脚步声和回音。
“比赛怎么样?”美咲问。
“输了半决赛。”千夏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本来能赢的,第三局抢七没拿下。”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千夏耸耸肩,“又不是你打败我的。”
对话陷入了尴尬的泥沼。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厘米的距离,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厚重的墙。美咲几次想开口问那天语音里说的“不全是意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千夏脸上的伤,又咽了回去。
走出车站,外面的雨已经下成了瓢泼之势。
京都的夜雨冰冷刺骨。两人站在公交站台狭窄的避雨棚下,原本就不宽的站台挤满了没带伞的乘客。美咲和千夏被迫贴在了一起。
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美咲能清晰地感觉到千夏身体传来的热度,以及网球外套布料粗糙的触感。雨水顺着避雨棚的边缘流成一道水帘,将她们与外界隔绝。站台的灯光昏暗,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灯扫过她们的脸上,明暗交错。
“喂,美咲。”千夏突然低声说。
“嗯?”
“那天在古书店……”千夏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美咲的心脏猛地收缩。她转过头,正对上千夏的目光。没有了帽檐的遮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审视周围的环境。
“不是……”美咲脱口而出。
“那就是讨厌了?”
“也不是讨厌。”
“那到底是什么?”千夏逼近了一步,热气喷在美咲的耳边,“你这几天躲着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在大阪的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不该说那句话。是不是我不该……碰你。”
美咲哑口无言。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混乱,只是害怕。但当她看着千夏那双眼睛,看着那道伤口,所有的词汇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辆大巴疾驰而过,溅起巨大的水花。避雨棚下的众人惊呼散开。千夏为了保护行李箱,重心不稳,整个人向美咲倒去。
美咲下意识地伸出手,这一次,她稳稳地扶住了千夏的胳膊。
温热的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袖。千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靠得更近了一些,把头轻轻搁在了美咲的肩膀上。
“好累啊,美咲。”千夏的声音闷闷的,“比赛输了,脸也破了。连家都不想回。”
美咲浑身僵硬。雨声、风声、周围人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她能听到的,只有千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没有推开她。
“先……先去我家吧。”美咲听见自己说,“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千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美咲感到肩头一沉。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宫本千夏,此刻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块石头。
公交车迟迟不来。雨幕中,两个女孩就这样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那根断裂的弦,似乎并没有接上,而是在雨水中,发出了另一种幽微而绵长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