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色有一种湿漉漉的重量。
美咲没有回拨电话,也没有发信息。她把千夏的那部手机放在宿舍书桌的角落,屏幕朝上,像供奉一座随时会炸裂的神龛。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宿舍里唯一的光源。室友已经回了老家,四叠半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声。
那条语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不全是意外。”
这句话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击。美咲把脸埋进枕头,试图把声音闷死,但它就像渗水的墙壁,总能从缝隙里钻出来。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发黄的水渍。以前她总觉得那是地图,现在看像是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孔。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美咲打开了桌上的老式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书桌一角。她拉开抽屉最深处,那里藏着一叠信笺和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她要给千夏写封信——不是短信,不是语音,而是实体的、可以被撕碎的信。在这个连告白都流行用Line的时代,写信是她最后的堡垒,一种可以把语序整理得完美无缺的伪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聚成一颗黑色的泪珠。
“亲爱的千夏:”
划掉。太生分。
“千夏:”
划掉。太生硬。
“关于那天……”
笔尖刚触碰到纸面,墨水便晕开一大片,像一团污渍。美咲烦躁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她换了张新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写:那天只是个意外,我们都是女孩子,这种事在古希腊也很常见,不代表什么。或者写:请你不要再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我会困扰。
可每一个字打在草稿上都显得矫饰。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福井老家的海边。千夏非要拉着她去抓螃蟹,结果涨潮太快,两人被困在礁石上。千夏当时就是这样抓着她的手,大声喊着:“别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那时候的手很小,掌心全是汗,却有着要把全世界都挡在外面的力气。
现在的手呢?美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已经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慌——如果那天真的是千夏故意的呢?如果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抗拒,甚至有一丝丝……期待呢?
“啪嗒。”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文字信息。
“比赛结束了。赢是赢了,但没意思。你在干嘛?”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美咲像做贼一样迅速按熄了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盯着漆黑的手机背面,那里面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美咲猛地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装书——《日本近现代同性爱文学研究》。这是她为了写报告借的参考书,一直堆在角落没看。书页已经发黄,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她翻到目录,指尖划过那些冷冰冰的学术名词:“性的流变”、“压抑与倒错”、“镜像自我”。
她贪婪地阅读着。文字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书里写道,这种感情往往始于一种“无法命名的战栗”,始于对同性身体线条的凝视,始于一种超越了友谊的占有欲。
美咲感到一阵恶寒。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扒她的衣服。
“我不是……”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我只是太依赖她了而已。”
她试图用书中的理论把自己剖开,重新组装成一个“正常”的人。她分析自己对千夏的感情,将其归类为“幼驯染(青梅竹马)的依赖症”,归类为“对阳光性格的向往”。只要给它贴上病理的标签,只要承认这是一种“病”,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也就安全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美咲合上书,胸口却更加闷得慌。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刘海遮住了眉毛,眼神躲闪。这就是那个在古书店里被吻了的女孩吗?这就是那个在教室里被抓住手腕时没有甩开的女孩吗?
她慢慢凑近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碰了一下嘴唇。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猛然惊醒。她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她抓起桌上的信纸,那是她写了一半却没勇气发出的信,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进垃圾桶,掩盖了那些未成形的心事。
手机再次震动。
千夏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大阪夜晚的天守阁,灯火通明,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里的夜景很像小时候我们在福井看的烟花大会。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美咲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千夏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谈论过去,愤怒于自己明明厌恶这种暧昧,却无法狠下心去切断这根绷紧的弦。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不再理会。
那一夜,美咲睡得很浅。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被困在《源氏物语》的书页里。而千夏站在书外,手指隔着虚空,轻轻点着她的翅膀,问她:“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