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波

林晟的死，在上海的商业圈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新闻连续报道了三天。从外滩十八号的坠楼现场，到林氏集团的查封，再到牵扯出来的行贿、逃税、操纵招标等一系列问题。媒体挖得很深，连林晟早年发家的那些不太光彩的事，都被翻了出来。一时间，他成了“为富不仁”“违法乱纪”的代名词，网上骂声一片。

而汤泉和汪小菲，被巧妙地隐去了。报道只说“因感情纠葛引发矛盾”，没有提他们的名字，也没有提具体的关系。这是周正动用了媒体的关系，把他们的信息压了下去。他告诉汤泉：“你们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曝光。”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圈子里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那些曾经和林晟有过合作，或者认识汪小菲和汤泉的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汪小菲是“红颜祸水”，有人说汤泉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有人说他们是“不伦之恋”，也有人说他们是“真爱无敌”。

这些议论，汤泉和汪小菲听不到，也不在乎。他们住在周正的房子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看电视，偶尔在深夜小区里散步。像一对隐居的夫妻，安静，平淡，珍惜着劫后余生的每一刻。

但平静只是表象。余波，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第七天，汪小菲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姑姑打来的。

“小菲，”姑姑的声音很疲惫，“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很好，姑姑。您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新闻我看到了，林晟他……他真的跳楼了？”

“嗯。”

“你……你没事吧？汤泉呢？”

“我们都没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姑姑在电话那头哭了：“小菲，你知道姑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怕你出事，怕林家的人报复你。你爸他……他也看到新闻了，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汪小菲的心一紧。

“我爸他……”

“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你的。”姑姑抽泣着，“小菲，听姑姑一句劝，回来吧。跟你爸道个歉，认个错，父女哪有隔夜仇？他会原谅你的。”

“姑姑，我没错。”汪小菲的声音很平静，“我爱汤泉，没有错。林晟做错了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没有错。我不用道歉，也不用认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姑姑急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们吗？说你们逼死了林晟，说你们……”

“姑姑，”汪小菲打断她，“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您爱我，我爸爸……他可能还爱我，这就够了。其他的，随他们说吧。”

姑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姑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姑姑永远是你姑姑。”

“嗯。谢谢姑姑。”

挂了电话，汪小菲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汤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爸那边，需要我去一趟吗？”

汪小菲摇头。

“不用。他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你。给他点时间吧。”

“好。”

汤泉没再说什么，只是陪她坐着。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隔阂，需要耐心才能跨越。

但时间，并不总是站在他们这边。

第十天，汤泉的父亲打来电话。语气很严肃，让他立刻回家一趟。

汤泉心里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到父母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铁青。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都是林晟案的后续报道。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汤泉坐下。

“林晟的事，是你干的？”父亲开门见山。

“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跳的。”

“我知道不是你推的！我问的是，举报的事，是不是你干的？还有汪小菲手里的那些材料，是不是你帮她弄的？”

汤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我参与了。”

父亲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林晟是什么人？他有背景，有关系，有手段！你举报他，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现在他死了，外面都在传，是你和汪小菲逼死的！你以后还怎么在上海立足？还怎么找工作？还怎么做人？！”

“爸，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咎由自取。”汤泉尽量让声音平静，“至于别人怎么传，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父亲冷笑，“汤泉，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不是问心无愧就能活下去的！林晟是死了，但他的人脉还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还在！他们会放过你吗？他们会放过汪小菲吗？你们能躲一辈子吗？”

汤泉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眼里的血丝很明显。这一个月，他一定也没睡好。

“爸，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林晟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报复，就选择沉默，那这个社会，就真的没救了。”

“拯救社会？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在颤抖，“汤泉，我不管什么社会，什么正义，我只在乎我儿子的命！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这很难吗？这很过分吗？”

汤泉的眼眶红了。

“爸，对不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我爱小菲，我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前路再难，我也不后悔。”

“爱？”父亲摇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解，“汤泉，你告诉我，什么是爱？爱就是让你放弃一切，去跟一个有婚约的女人纠缠不清？爱就是让你卷进这些肮脏的事，差点把命搭上？爱就是让你爸妈天天提心吊胆，睡不着觉？”

“爸……”

“别叫我爸！”父亲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走吧。去跟你的爱，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但以后，不要再回来了。我跟你妈，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汤泉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看向母亲，母亲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但没说话。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了他们的心。

“爸，妈，”汤泉站起来，对着他们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让您们担心了。但这条路，我必须走。等我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您们。您们保重身体。”

说完，他转身，走出家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像某种终结。

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他没去擦。他知道，这是代价。选择一条不被理解的路，就要承担不被理解的后果。

但他不后悔。

回到住处，汪小菲看见他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都会过去的。”

汤泉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那撕裂的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爸让我不要再回去了。”

汪小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

“没关系。你还有我。我爸妈也不要我了，但我们还有彼此。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嗯。”

晚上，周正来了，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林晟的葬礼，今天举行了。很低调，只有几个亲戚参加。但林薇，就是林晟的妹妹，给我打了个电话。”

汤泉和汪小菲对视一眼。

“她说什么？”

“她说，她爸妈要把林晟的死，算在你们头上。他们不会公开做什么，但会动用关系，让你们在上海待不下去。”周正顿了顿，“特别是你，汤泉。林晟的父亲，在政商两界还有些人脉。他要封杀你，很容易。”

汤泉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会有报复，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离开上海。去别的城市，甚至出国，重新开始。第二，留下，但要有心理准备，找工作会很困难，生活也会受到各种刁难。”周正看着他们，“你们想清楚。”

汤泉看向汪小菲。汪小菲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

“我们不走。上海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什么要走？做错事的不是我们，为什么要我们逃？”

“但现实是，留下来，会很艰难。”周正说。

“再艰难，也比逃跑好。”汤泉说，“周先生，谢谢你一直帮我们。但这次，我们想自己面对。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周正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有骨气。那这样，我帮你们找个住处，不用太大，但安全。工作的事，慢慢来，不急。至于林家那边，我会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谢谢。”

周正走后，汤泉和汪小菲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害怕吗？”汤泉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汪小菲靠在他肩上，“期待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困难。期待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好。期待和你一起，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们没错，我们可以幸福。”

汤泉亲了亲她的额头。

“嗯。一起。”

夜深了。远处的外滩灯火辉煌，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这座城市，见证过太多故事，太多悲欢，太多聚散。而他们的故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全部。

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抗争，他们的坚持，他们用血肉之躯撞开的一线天光。

前路未知，风雨未歇。

但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