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逢

汤泉赶到周正说的那个地址时，已经是傍晚了。

那是虹口区的一个老小区，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墙面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汤泉爬了五层楼，找到503室，敲门。

门开了。周正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灰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些。他看见汤泉，点了点头：“进来吧。”

汤泉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干净整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汪小菲。

她穿着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汤泉，她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汤泉也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太多——分离，威胁，逃亡，生离死别。现在，终于见面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周正打破沉默，指了指沙发，“我去泡茶。”

他走进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汤泉走过去，在汪小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

“你……还好吗？”汪小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嗯。你呢？”

“还好。”

又沉默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林晟的事，我听说了。”汪小菲说，眼睛看着他，眼圈开始泛红，“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汤泉说，尽量让声音平静，“他跳下去的时候，我已经在楼下了。我没碰他，是他自己跳的。”

“我知道。周先生都跟我说了。”汪小菲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裙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对不起，汤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卷进这些事，才差点……差点……”

“别这么说。”汤泉打断她，声音有些颤抖，“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爱你，选择保护你，选择不向林晟低头。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汤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小菲，看着我。”

汪小菲抬起泪眼，看着他。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你家，没有吻你，我们现在会怎么样。也许你会嫁给林晟，过着外人看起来很光鲜的生活。但我知道，你不会幸福。而我，会一辈子后悔，后悔没有在还能拉住你的时候，拉住你。”汤泉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不后悔。即使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即使知道会面对林晟的威胁，会失去工作，会差点没命，我还是会选你。因为爱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汪小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脸上被打的地方，那里已经青紫了，肿得厉害。

“疼吗？”

“不疼。”

“你撒谎。”

“真的不疼。”汤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要能看到你，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什么都不疼了。”

汪小菲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滴在他脸上，温热的，滚烫的。

“汤泉，我好想你。在成都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看着你的信，想着你。想着你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想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现在见到了。”汤泉说，声音很轻，“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就这样额头相抵，静静地待了很久。像两只在暴风雨中走散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彼此，停靠在同一个港湾。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要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就够了。

周正端着茶出来，看见这一幕，又悄悄退了回去。

天渐渐黑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坠落人间。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朦胧地照着两个人。

“你父母知道了吗？”汪小菲轻声问。

“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汤泉说，“等这件事平息一点，再跟他们说。”

“他们会怪我吗？”

“不会。我妈那天还说，让我好好对你，别辜负你。”汤泉顿了顿，“小菲，等我爸妈情绪稳定一点，我带你回家，正式介绍给他们。好吗？”

汪小菲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好。”

“还有你爸妈……”

“我爸不会再见我了。”汪小菲的声音低下去，“我离开那天，他说，走了就别再回来。他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汤泉握紧她的手。

“那就不回去。你有我，有我爸我妈，有姑姑。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汪小菲点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汤泉，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怕我一觉醒来，发现还在成都的地下室，你还在上海面对林晟的威胁。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我太想见你，所以做出来的梦。”

“不是梦。”汤泉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看，我的手是热的，你的眼泪是咸的。我们坐在这里，窗外的车在响，周先生在厨房。都是真的。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这不是梦。”

“那你能抱抱我吗？”汪小菲的声音很小，像在请求，“让我知道，你真的在。”

汤泉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紧紧拥进怀里。很用力，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分开。汪小菲也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

那是太阳晒过的棉布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和一丝血腥味。那是汤泉的味道，是活着的，真实的，她的汤泉的味道。

“汤泉。”

“嗯？”

“我爱你。”

汤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昏暗的客厅里，在城市的夜色中。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紧紧缠绕的植物，根连着根，叶挨着叶，共同抵抗过风雨，现在终于等来了晴天。

厨房里，周正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窗外。他干了这么多年调查，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太多利益的纠缠，太多以爱为名的伤害。但像这样的感情，纯粹，坚定，不计代价，他见得不多。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冒险帮他们。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人情，只是为了……相信一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感情存在。

手机响了。周正看了一眼，是警察局的朋友发来的消息。林晟的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确认是高空坠亡，自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天台的监控拍到了全过程。汤泉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他把烟摁灭，走回客厅。那两人还抱着，像两尊连在一起的雕塑。

“咳。”周正轻咳一声。

两人分开，但手还牵着。汪小菲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

“坐吧，说点正事。”周正在对面沙发坐下。

汤泉和汪小菲也坐下，但手没松开，十指相扣，紧紧握着。

“林晟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自杀。你的嫌疑排除了。”周正看着汤泉，“但警方可能会找你问话，了解情况。你实话实说就行，就说他威胁你，你们在天台对峙，后来他让你走，你就走了。剩下的，不知道。”

汤泉点头：“我知道。”

“还有，汪小姐，你手里的那些材料，警方也收到了。他们会作为林晟案的补充证据。但你是举报人，而且是实名，可能需要做笔录，确认材料的真实性。你想好了吗？”

汪小菲点头：“想好了。我会配合。”

“另外，”周正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林晟虽然死了，但他的事，还没完。他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但有些人，可能会把账算到你们头上。林家的亲戚，以前跟着林晟混的那些人，可能会找你们麻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汤泉和汪小菲对视一眼。他们知道，麻烦还没结束。林晟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我们明白。”汤泉说。

“这段时间，你们最好低调一点，不要公开露面，不要接受媒体采访。等事情彻底平息，再考虑以后。”周正站起来，“这房子，你们可以暂时住着。我平时不住这里，很安全。吃的用的，我会定期送来。等风头过了，你们再做打算。”

“周先生，谢谢你。”汪小菲站起来，很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林晟的人抓走了。你救了我们的命。”

“拿钱办事，不用谢我。”周正摆摆手，“但你们记住，活着不容易，好好珍惜。这世上，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你拼命的人，不容易。”

说完，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汪小姐，你父亲那边，我托人问了。他气消了一些，但还是不肯松口。你姑姑一直在劝，但效果不大。可能需要时间。”

汪小菲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我等他。等他愿意原谅我的一天。”

“嗯。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周正拉开门，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汤泉，“你的新手机，卡办好了，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旧的那个，别再用了。”

汤泉接过：“谢谢。”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出流动的光影。两人坐在沙发上，手还牵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

“你饿了吗？”汤泉问。

“有点。”

“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做点吃的。”

“嗯。”

汤泉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挂面，青菜，还有一些速冻食品。他拿出鸡蛋和挂面，又找到几根葱。

“我煮面吧。简单点。”

“好。”汪小菲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汤泉很熟练地烧水，打鸡蛋，切葱。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很专注，很温柔。汪小菲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春天的冰河解冻，哗啦啦地流淌。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成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你。梦见你在煮面，就像现在这样。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特别幸福。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哭了很久。”

汤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每天醒来，都会看见我在你身边。如果你做梦，也是好梦。如果是噩梦，我就叫醒你，告诉你，我在，别怕。”

“嗯。”

面煮好了。两碗简单的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他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安静地吃。

热气腾腾，氤氲了视线。汤泉看着汪小菲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他家过暑假，他妈妈煮的长寿面。那时候她还是少女，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长大了，经历了这么多，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数学题做不出来，就敲他草稿纸的小菲姐。

只是现在，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不是姐弟，是爱人。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汤泉。”

“嗯？”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汤泉想了想，说：“我想开个小工作室，接点小项目，做我喜欢的设计。不用太大，够生活就行。然后，买个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晚上陪你散步。周末去看我爸妈，或者出去旅行。简单，平静，就好。”

“听起来很棒。”汪小菲微笑，“那我也去找个工作。咖啡馆，书店，或者教小朋友画画，都可以。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用考虑家族，不用考虑利益，就做我自己。”

“好。我们一起。”

吃完饭，汤泉洗碗，汪小菲擦桌子。像一对普通夫妻，过着最平凡的日常。但这种平凡，对他们来说，是奢侈，是恩赐。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汤泉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晚间新闻。正好在播林晟的案子。画面是外滩十八号，警戒线，记者，围观人群。主播用冷静的语调说着：“今天下午，知名企业家林晟在外滩十八号坠楼身亡，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据悉，林晟的公司因涉嫌多项违法经营，已被相关部门查封调查……”

汤泉关掉电视。

“不看了。”

“嗯。”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窗外，城市的夜晚在继续，车流，灯光，人声，远远近近，像一首永不停止的都市交响曲。

汪小菲靠在汤泉肩上，闭上眼睛。

“汤泉。”

“嗯？”

“我们能活着，真好。”

“嗯，真好。”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不分开，不放弃，不后悔。”

“好。不分开，不放弃，不后悔。”

夜很深了。两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没有欲望，没有激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安心的感觉。

像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光。

像在寒冬里冻了很久的人，终于等来了春天。

他们知道，前路还有坎坷，还有困难，还有未知的挑战。但没关系，他们在一起。有彼此的手可以握，有彼此的肩膀可以靠，有彼此的眼睛可以看。

这就够了。

爱一个人，就是找到回家的路。

而他们，终于找到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