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上海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汤泉和汪小菲搬进了他们的新家。房子是周正帮忙找的,在长宁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里,六楼,顶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房东要出国,急着出租,租金比市价低了三成,条件是必须年付。
汤泉拿出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加上汪小菲在咖啡馆打工的一点积蓄,勉强凑齐了第一年的租金。银行卡里只剩下两千块钱,是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
“以后要省着点花了。”汪小菲点着钱包里的钞票,笑着说。
“嗯。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朝南的窗户很大,阳光充足,能看到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树,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挺好。”汪小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阳光好,冬天暖和。”
汤泉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委屈你了。以前住别墅,现在住这样的老房子。”
“不委屈。”汪小菲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再说了,这房子多好,旧是旧了点,但有人气。你看这地板,吱呀吱呀的,像在说话。墙上的裂纹,像地图。多有意思。”
汤泉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去买点东西,把房子简单布置一下。你休息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下雪,冷。你在家等我。”
“不,我要去。这是我们第一个家,我要亲自挑东西。”
他们穿上厚外套,戴上围巾手套,出门。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小区门口就有个小超市,他们走进去,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地挑。
碗筷,要最便宜的,但样式要简单大方。毛巾,要纯棉的,颜色要温暖。拖鞋,要两双,一双蓝色,一双粉色。卫生纸,洗衣液,洗发水,牙膏牙刷……都是最日常的东西,但两人挑得很认真,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这个垃圾桶怎么样?有盖子的,可以防臭。”汪小菲拿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
“好。就这个。”
“碗要几个?四个够吗?万一有客人来。”
“先买四个吧。等有钱了,再换好的。”
“嗯。”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胖胖的中年阿姨,一边扫码一边问:“小两口刚搬来啊?”
“嗯,今天刚搬来。”汤泉说。
“这小区不错,邻居都挺好。你们住几楼啊?”
“六楼,顶楼。”
“哦,顶楼冬天冷,夏天热,但视野好。年轻人,不怕。”阿姨笑眯眯的,“好好过日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谢谢阿姨。”
走出超市,雪还在下。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手指冻得通红,但心里暖洋洋的。路过一个花店,汪小菲停下脚步。
“我们买束花吧。新家,要有点生气。”
“好。”
花店很小,但很温馨。老板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给一束玫瑰剪枝。看见他们,笑着问:“想要什么花?”
汪小菲看了看,指着角落里一盆小小的绿萝。
“那个。绿萝好养,不用怎么管,还能净化空气。”
“十块钱。”女孩说。
汤泉付了钱,汪小菲抱着那盆绿萝,像抱着什么宝贝。叶子绿油油的,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有生机。
回到家里,他们开始收拾。汤泉负责擦地板,擦窗户,修水管。汪小菲负责擦桌子,铺床,布置厨房。两人忙了一下午,小小的房子渐渐有了家的模样。
床铺好了,是简单的蓝色格子床单,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窗户擦亮了,能看见外面飘飞的雪花。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碗筷洗好,摆在厨房的架子上。毛巾挂好,拖鞋放好,一切井井有条。
傍晚,天快黑了。他们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看着这个被他们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虽然简陋,但温暖。虽然旧,但充满了希望。
“饿了。”汪小菲说。
“我去煮面。今天搬家,我们吃好一点,加个蛋。”汤泉站起来。
“我去洗菜。”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汤泉煮面,汪小菲洗青菜,偶尔肩膀碰在一起,相视一笑。水开了,面条下锅,热气升腾,模糊了窗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面煮好了。两碗面,每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他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头顶是昏黄的吊灯,灯光温柔地洒下来。
“开饭了。”汤泉说。
“嗯,开饭了。”
他们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很暖。面条很软,鸡蛋很嫩,青菜很甜。简单的食物,但吃得特别香。
“汤泉。”汪小菲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汤泉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从零开始。”
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格外温暖。小区里偶尔有晚归的人,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香味飘来。
这就是生活。最平凡,最真实,也最珍贵的生活。
吃完饭,汤泉洗碗,汪小菲擦桌子。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电视。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显像管,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
随便调了个台,是本地新闻。正好在播林晟案的后续。说林氏集团的资产清算已经接近尾声,牵扯出的几个官员也被立案调查。镜头扫过外滩十八号,那个曾经发生过坠落的地方,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游人如织。
汪小菲换了台。是部老电影,周星驰的《喜剧之王》。尹天仇对着大海喊:“努力!奋斗!”柳飘飘在出租车上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感动的地方,一起沉默。
电影放完,已经十点了。他们关掉电视,准备睡觉。
卧室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是旧的,弹簧有些松,躺上去会陷下去一块。但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
他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汤泉。”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平平静静的,过小日子。”
“能。只要我们不放弃,就能。”
“可是,外面还是有很多人看不惯我们。你爸妈还没原谅你,我爸妈也不认我了。工作也难找,钱也不多。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汤泉侧过身,看着她,“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们在一起,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彼此。这就够了。其他的,慢慢来。”
“嗯。慢慢来。”
汪小菲也侧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很亮,很坚定。
“汤泉,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汤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然后吻了上去。很轻,很温柔,像雪花落在唇上,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这个吻,和以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没有激情,没有绝望,没有不顾一切。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安心的温柔。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避雨的小屋,生起了火,相互依偎,等待天明。
吻了很久,他们分开。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睡吧。”汤泉说。
“嗯。晚安。”
“晚安。”
他们相拥而眠。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覆盖了整座城市。像一场盛大的洗礼,洗去所有的尘埃,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过往。
明天,雪会停,太阳会出来。世界会焕然一新。
而他们,也会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艰难,虽然未知,但充满希望。
因为他们有彼此。
有爱。
有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