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西南边陲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沉闷又拖沓,像极了车厢里两人沉到谷底的心情。
周杰倾瘫坐在马车软榻上,一身簇新的五品知州官服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意气风发,反倒像是套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系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林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憋屈与无力,指尖反复戳着腰间沉甸甸的知州官印,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意味。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咱们穿越过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攒钱求死回现代,不是为了在这大明当官理政!”周杰倾压低声音,对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宋毅嘶吼,语气里的崩溃几乎要溢出来,“从区区枯宁县丞,直接跳级升成管辖三县的知州,管的地盘大了三倍,要处理的破事多了十倍,这担子重得快把我压垮了!”
他越说越气,狠狠砸了一下车壁,满心都是不甘。原本在枯宁,他们只需打理一县之事,即便一心求死,也能勉强应付,可如今一道升官圣旨,硬生生把他们推到了西南知州的位置上,枯宁、安远、平越三县的民生、商贸、水利、治安,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压在了两人肩上。
求死的路被彻底堵死,反倒被架在了清官良吏的位置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堆沉甸甸的政务,这对一心只想回家的两人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
宋毅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相较于周杰倾的外放暴躁,他的无奈更多是沉在心底,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沉稳,可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朱元璋这是故意的,用官职、用民心困住我们,让我们没法再提自劾求死的事。”
从接到升官圣旨的那一刻,宋毅就看透了朱元璋的心思。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早已察觉他们一心求死的异样,却始终查不出背后缘由,便索性用提拔重用的方式,将他们牢牢绑在大明的官吏体系里。
升官,是表彰,更是软禁。
他们顶着朝野上下的赞誉、万千百姓的爱戴,若是再敢递上自劾奏折,非但不会被治罪,反倒会被当成淡泊名利、自谦避世,只会引来更多人的追捧,甚至会被朱元璋强行留任,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如今的他们,就像被丝线缠住的风筝,看似飞得更高,实则半点由不得自己,只能顺着朱元璋的意思,当好这个父母官。
“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周杰倾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可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要面对一堆政务,要安抚百姓,要处理纠纷,要整顿商贸,要修水利、查粮库,以前在枯宁好歹还有闲心盘算求死的事,现在倒好,光是这些政务,就能把我们耗得精疲力尽,连琢磨怎么求死的功夫都没有!”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随行官吏恭敬的通传声:“两位大人,知州府到了,三县的乡绅、里正、百姓代表,都在府外等候迎接。”
周杰倾脸色一僵,瞬间没了脾气,只能在随行仆从的搀扶下,跟着宋毅走下马车。
刚一落地,眼前的场景便让两人心头一沉。知州府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安远、平越两县的乡绅名流、各村各里的里正,还有特意赶来的百姓,足足有数百人,全都捧着鲜花、粮米、锦缎,见两人下车,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又恳切:“参见宋知州、周知州!”
人群前方,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期盼:“两位大人在枯宁的功绩,我们早已听闻,把荒芜废县治理成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咱们西南三县,终于盼来了青天父母官!往后三县的百姓,就全靠两位大人照拂了!”
“是啊大人,安远县境内河道淤塞,每年雨季都要闹水灾,百姓颗粒无收;平越县山路崎岖,商队进不来,山货运不出去,百姓过得苦不堪言,还望两位大人能帮帮我们!”
“枯宁的石桥、乡学,是两位大人一手建起来的,我们也盼着,能让孩子读书,能不再受水灾之苦,能把山里的货物卖出去!”
百姓和乡绅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眼神里的赤诚与信赖,像滚烫的炭火,烫得两人心口发紧。
周杰倾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百姓们布满沟壑却满是期盼的脸庞,看着他们佝偻着身子却无比恭敬的模样,他那句“我不想当官,我只想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宋毅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身前的老者,神色郑重,语气沉稳:“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既然陛下命我二人执掌西南三县,我与周知州,定会尽力治理,不负百姓所托,不负陛下信任。”
话一出口,宋毅自己都愣了一瞬。这不是他想说的话,可身处这个位置,被万千百姓的期盼裹挟着,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下意识地接下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简单的迎接仪式过后,两人踏入知州府,刚一落座,堆积如山的公文便摆满了案几,比当初枯宁县衙的公文多了不止三倍。
安远县的河道治水文书、平越县的山路修缮方案、三县的粮库核查账册、乡学扩建规划、商贸往来协调、乡兵整训事宜、民间纠纷诉状……林林总总,密密麻麻,全都是亟待处理的要务,每一件都关乎数万百姓的生计,每一件都容不得半分马虎。
随行的书吏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着三县的情况,越听,两人的脸色越是沉重。
相较于治理成熟、百姓安稳的枯宁,安远、平越两县积弊已久:安远县河道年久失修,水患连年,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平越县地处深山,交通闭塞,商贸不通,山民只能靠天吃饭,温饱都成问题;三县的乡学仅有两所,大部分孩童无书可读;乡兵涣散,边境治安堪忧,盗匪时有出没。
这些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财力、人力,需要一步步规划、一件件落实,远比当初治理枯宁要难得多。当初枯宁只是一县之地,他们尚且用了五年时间,才慢慢改头换面,如今三县之地,千头万绪,担子之重,可想而知。
周杰倾看着案上堆成小山的公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别说求死了,往后半辈子,怕是都要耗在这些政务上,天天跟治水、修路、办学打交道,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原本以为,就算升了官,也能浑水摸鱼,继续找机会自劾求死,可看着眼前这些关乎百姓生计的要务,看着书吏恭敬期盼的眼神,看着百姓们托付的重任,他根本没法敷衍了事。
宋毅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份河道治水的文书,细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深知,他们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若是敷衍塞责,荒废政务,非但会落得昏官的骂名,还会让朱元璋起疑,反倒会引来更严密的看管,连仅剩的一点自由都会失去;若是认真治理,便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担子越来越重,求死之路更是遥遥无期。
“只能先处理政务,走一步看一步。”宋毅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若是我们懈怠,三县百姓受苦,朱元璋也不会放过我们,反倒会彻底断了所有退路。”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消息,说是朱元璋特意派了宫中内侍前来慰问,顺带查看三县政务情况,名义上是慰问,实则是暗中监视,看看两人是否真心履职,是否还有别的异动。
周杰倾听到消息,更是气得牙根痒痒:“监视!朱元璋就是在监视我们!怕我们辞官跑路,怕我们继续自劾,把我们死死摁在这知州的位置上,让我们一辈子给他当官,给百姓理政!”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变本加厉的软禁!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他们只能被迫扛起这份重担,日夜埋首于繁杂的政务之中。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彻底陷入了政务的泥潭。
天不亮便起床,洗漱过后便开始批阅公文、召见乡绅里正、核查三县粮库、勘察安远县河道、规划平越县山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直到深夜,才能歇下片刻,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求死的计划。
宋毅心思缜密,负责统筹规划、制定治水修路的方案、核查账目、整顿吏治;周杰倾性子跳脱,却擅长协调沟通,负责安抚百姓、联络商队、整训乡兵,两人配合默契,即便满心不情愿,也依旧把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安远县的河道勘察方案慢慢成型,平越县的山路修缮开始筹备,三县的乡学选址敲定,粮库储备逐渐充足,百姓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对两人的拥戴也越来越深,周杰倾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
他们越用心治理,百姓越爱戴,朝堂越认可,朱元璋越放心,他们求死回家的希望,就越渺茫。
深夜的知州府,灯火依旧通明。
周杰倾揉着酸痛的脖颈,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还未批阅完的公文,长长叹了口气:“以前在枯宁,好歹还能在监牢里清闲几日,现在倒好,天天忙得像个陀螺,这担子,太重了,重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宋毅放下手中的笔,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轻声安抚:“再坚持一下,总会有机会的。”
“机会?”周杰倾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绝望,“现在咱们是百姓眼里的青天,朝堂眼里的能吏,朱元璋眼里的可用之才,就算有机会,咱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官,不当也得当,这担子,不扛也得扛,咱们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这大明,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落在两人疲惫的身影上,映出满心的无奈与彷徨。
他们被迫站上更高的官位,被迫扛起更重的责任,被民心、皇权、仕途牢牢困住,求死不得,脱身无门,只能在这西南边陲的知州任上,日复一日地耗着,在无尽的政务中,渐渐迷失最初的归途。
而远在金陵的朱元璋,收到内侍传回的密报,得知两人尽心履职、三县政务渐有起色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深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用一份官职、一副重担,便困住了两个心思莫测的年轻人,往后,他们再也掀不起波澜,只能安心做大明的能臣。
这场始于自劾求死的闹剧,终究变成了两人被迫履职、负重前行的困局,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回家的路,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