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霉味还缠在衣襟上,周杰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反复抠着囚服的破洞,听着隔壁宋毅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的火气和绝望快把自己烧穿了。
“八千万两白银,谋逆大罪,两次自劾,全天下都知道咱们‘罪大恶极’,结果呢?”他压低声音,对着铁栏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朱元璋不杀咱们,百官说咱们是清官,百姓说咱们是青天,现在倒好,咱们在诏狱里待了几个月,外面全是给咱们请功的奏折,再这样下去,咱们不仅死不了,怕是还要被表彰!”
宋毅闭着眼,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百官和百姓都认定咱们是清官,朱元璋就算想杀,也没法无视民心和舆论。现在的局面,比咱们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他的话音刚落,诏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千户恭敬的唱喏声:“圣旨到——宋毅、周杰倾接旨!”
周杰倾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了!终于来了!他盼了几个月的圣旨,不管是斩立决还是什么,只要能让他死,回现代就行!
他连忙拉了拉宋毅,两人整理了一下囚服,跟着狱卒走出囚室,跪拜在地。周杰倾埋着头,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心里默念:快说斩立决,快说斩立决,我受够了!
锦衣卫千户手捧明黄色圣旨,站在诏狱中央,神色庄重,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枯宁县丞宋毅、周杰倾,履职五载,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将边陲废县治理为西南奇县,百姓安乐,商贸兴盛,万民陈情,朝野称颂!特表彰枯宁县为‘边陲模范县’,赐御笔匾额一方;宋毅、周杰倾二人,治县有功,破格提拔,升为西南知州,管辖枯宁、安远、平越三县之地,即刻赴任,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杰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跪在地上,浑身都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着“破格提拔”“升为知州”的字样。
表彰?升官?
他没听错吧?!
为了求死,他和宋毅攒了八千万两白银,写了两次自劾奏折,连谋逆大罪都捏造了,结果朱元璋不杀他们,反而给枯宁颁了“边陲模范县”的匾额,还给他们升了官,从县丞直接升到知州,管辖三县之地?!
周杰倾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晕过去,心里的崩溃和憋屈快溢出来了,差点忍不住对着圣旨骂出声。他要的不是表彰,不是升官,是斩立决!是回现代!结果倒好,求死求了个寂寞,不仅没死,还升了官,成了管辖三县的知州,这和他的计划,简直背道而驰!
宋毅也愣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沉稳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他算尽了朱元璋的震怒、律法的威严,算尽了百姓的陈情、百官的议论,却没算到,朱元璋会用表彰和升官来试探他们,用权力把他们架在更高的位置上,让他们再也没法轻易自劾求死。
锦衣卫千户见两人没反应,以为他们是激动坏了,连忙上前扶起两人,语气恭敬地笑道:“两位大人快快请起,陛下说了,枯宁的功绩朝野共睹,破格提拔,是对二位大人的嘉奖!陛下还说了,希望二位大人到任后,继续推行利民之策,让西南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说着,千户递过御赐的匾额,还有知州的官印和官服,脸上满是敬佩:“陛下亲笔题写的‘边陲奇县’匾额,还有知州的官服,都给二位大人备好了,即刻就能启程赴任,枯宁的百姓还在城门口等着给二位大人送行呢!”
周杰倾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官印,还有绣着五品文官补子的官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都冷透了。
官印?官服?知州?
他本来想穿着囚服赴死,结果现在,却要穿上更高品级的官服,去管辖更大的地方,继续做百姓爱戴的清官,继续离死越来越远?!
“陛下……陛下是不是搞错了?”周杰倾强压着心里的崩溃,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臣二人……罪证确凿,贪墨八千万两白银,还有谋逆之罪,怎么能升官?”
千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人说笑了,那些罪状,陛下早就查清楚了,全是大人自污之词,枯宁的百姓万民请命,百官也都为大人陈情,陛下怎么会信那些无凭无据的话?陛下说了,大人是难得的清官良吏,破格提拔,是要让大人为朝廷治理更多地方!”
说完,千户不由分说,就让锦衣卫上前,恭敬地请两人换上官服。
周杰倾看着那身崭新的官服,只觉得讽刺至极。他和宋毅,一心求死,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破格提拔的清官,从县丞升到知州,管辖三县之地,百姓爱戴,百官称颂,连皇帝都亲自表彰,可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只是一道能让他们回家的圣旨而已。
宋毅被换上官服,整理好衣襟,看着铜镜里自己一身官服、面色沉稳的样子,只觉得荒诞又无奈。他看向一旁还在发懵的周杰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别冲动,先接旨,赴任再说。”
周杰倾看着他,眼底满是崩溃和委屈,差点哭出来:“还赴任?再赴任,咱们就要被当成千古清官供起来了,到时候,就算咱们想自劾,百姓和百官也不会信,朱元璋更不会杀咱们,咱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宋毅沉默了,他知道周杰倾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局面,比他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表彰、升官,把他们推上了更高的位置,百姓爱戴,百官称颂,连皇帝都认可了他们的“清官”身份,他们再也没法轻易自劾求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这大明耗下去。
不多时,两人换上官服,走出诏狱。枯宁的百姓早已守在诏狱外,看见他们出来,瞬间围了上来,手里捧着自家的干粮、布匹,还有刚摘的野花,哭着喊道:“宋大人!周大人!你们没事就好!”
“陛下给枯宁颁了匾额,还升了大人的官,真是太好了!”
“大人到了新的地方,也要记得常回枯宁看看!”
百姓们簇拥着他们,脸上满是欢喜和感激,枯宁的乡学孩童们捧着自己写的字,围着他们喊“大人好”,盐坊的管事、商队的首领,也纷纷上前道谢,感谢他们把枯宁治理得这么好。
周杰倾看着百姓们欢喜的样子,心里的憋屈和崩溃,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他和宋毅,当初只是为了求死回家,才自陈罪状,却没想到,随手做的利民之事,会被百姓记在心里,如此真心相待。可这份触动,压不住他心底的绝望,他看着百姓们的笑脸,只觉得欲哭无泪,他和宋毅,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了。
锦衣卫早已备好车马,百姓们簇拥着他们,一路送到城门口,哭着不肯让他们走。周杰倾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枯宁的百姓,看着那座他们亲手建起来的石桥,看着那所乡学,心里五味杂陈。
宋毅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轻声道:“别放弃,到了新的地方,再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周杰倾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咱们现在是破格提拔的知州,百姓爱戴,百官称颂,连皇帝都表彰了,再自劾,只会被当成‘自污求退’,没人会信,朱元璋更不会杀咱们,咱们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马车缓缓驶离枯宁,朝着新的辖地出发。周杰倾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和宋毅,穿越五年,一心求死回家,结果却硬生生被表彰、被升官,被迫成为更高品级的清官,管辖更大的地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离回家的路,越来越渺茫。
而此时的金陵皇宫里,朱元璋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西南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一心求死的年轻人,升了官,成了知州,还能怎么自劾,还能怎么逼他动手。他不信,在权力和百姓的爱戴面前,他们还能一心求死。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这样一来,他们总该安心做官了吧?”
朱元璋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执拗:“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隐情,升了官,总该露出马脚了。”
他用表彰和升官,把宋毅和周杰倾架在了更高的位置上,也把他们的求死之路,堵得越来越死。周杰倾和宋毅,被迫踏上了赴任的路,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