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晨光总是带着山野的潮气,天刚蒙蒙亮,知州府的书房便已亮起了灯。
宋毅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炭笔,在铺开的舆图上勾勾画画,眉头微蹙。案上摊着三县的粮田账册、河道图纸,还有平越县山路修缮的方案,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得工整有力。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刚端起冷透的粗茶,门外便传来了周杰倾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
“宋毅!安远县的河道清淤方案敲定了!跟当地乡绅谈妥了,他们愿意出人力,只要咱们保证汛期开闸泄洪,不淹良田就行!”周杰倾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山野的泥土,官服的下摆磨得发毛,却依旧一脸精神,手里举着一卷画满标记的图纸,“还有平越的山路,商队那边也同意出银子修,条件是咱们的乡兵得护着他们过界,你看这条件能不能应?”
宋毅放下茶盏,接过图纸细细看了一眼,指尖点在商队标注的路线上:“可以,让乡兵分三队轮守,每队二十人,既能护商,也能震慑山匪,还能顺便整训一下乡兵。商税按之前定的三成收,别松口,平越百姓就靠这山路把山货运出去,商队得让着点。”
“得嘞!”周杰倾应得干脆,把图纸往案上一放,抓起桌上的干粮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道,“还有,安远的百姓送了新收的稻米,说是今年试种的耐旱粮种,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要给咱们送点尝尝鲜。我让他们留着自己吃了,给百姓说,等明年全种上,大家都能吃饱饭。”
宋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别光顾着忙,安远的粮田要派人盯着,防止百姓乱种,耐旱粮种得按咱们定的间距种,不然收成会打折扣。”
“知道啦!”周杰倾摆摆手,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我去平越那边盯着修路的石料,别让当地的地痞给扣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毅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在舆图上标注。
从被迫升任知州到现在,不过半年光景,他和周杰倾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这西南三县上。
宋毅心思缜密,便主抓制度与民生:他结合三县的地形,制定了差异化的治理方案——安远县多河道,便牵头疏浚河道、修造堤坝,推广耐旱高产粮种,按户划定粮田,严禁豪强兼并;平越县多山地,便规划山路修缮路线,划分商队过境的安全区域,定下合理的过境税,既不盘剥商队,也不让百姓吃亏;枯宁则延续之前的商贸模式,稳住盐务与商路,作为三县的物资中转站。
周杰倾性子跳脱,却天生擅长与人打交道,便主抓沟通与执行:他亲自跑遍三县的乡绅、里正,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服乡绅出人力修桥修路,说服商队出资打通平越的山路,甚至跟着乡兵一起进山剿匪,跟山匪头子谈判,定下了商队过境互不侵扰的规矩;他还天天泡在百姓堆里,跟着老农学种粮,跟着山民学采药,把百姓的难处记在心里,回来就拉着宋毅一起改方案,连平越最偏远的山村,都知道知州大人是个能说上话的实在人。
半年时间,三县的变化肉眼可见。
安远县的河道清淤完毕,堤坝修得结实,汛期再也没有淹过良田,百姓种上了耐旱粮种,今年的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再也不用靠官府赈济过日子;平越县的山路修通了大半,商队能把山货运出去,盐、布匹运进来,百姓手里第一次有了闲钱,乡学的孩子也能用上新的笔墨纸砚;枯宁的商路更稳了,三县的物资往来通畅,盐价、粮价都定得合理,百姓不用再担心缺粮缺盐。
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对他们的拥戴也越来越深。
安远县的百姓把宋毅定的粮种种植规矩刻在了村口的石碑上,说要代代照着种;平越县的山民把周杰倾跟着他们一起进山剿匪的样子画了下来,贴在自家墙上,说这是他们的保护神;枯宁的百姓则在石桥边立了一块生祠,上面刻着两人的名字,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祭拜。
三县的百姓,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见了他们都会躬身行礼,嘴里喊着“青天大人”,眼里的感激和信赖,滚烫又真诚,烫得两人心里发沉,再也说不出“辞官归隐”“自劾求死”的话。
而随着三县的变化,他们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从西南边陲传到了金陵,传遍了整个大明。
周边州县的官员,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没人敢轻易招惹。谁都知道,宋知州和周知州在西南百姓心里的地位,连枯宁的百姓都敢为他们拦路陈情,更别说三县的百姓了,要是得罪了他们,别说三县的百姓不答应,就是朝中的百官,也没人会帮着说话。
商队更是把西南三县当成了安全的避风港,宁愿多走几天路,也要从枯宁过境,说这里的税合理,乡兵护得周全,不会被山匪抢,也不会被贪官盘剥。甚至连周边的盗匪,都不敢靠近西南三县的边界,知道宋知州和周知州手下的乡兵厉害,更知道这两位大人在百姓里的威望,惹了他们,整个西南的百姓都会跟盗匪拼命。
金陵的朝堂上,百官提起宋毅和周杰倾,也全是赞誉。御史大夫说他们是“治世能臣”,翰林学士夸他们“风骨高洁,一心为民”,连之前质疑他们的武将,都对他们竖起大拇指,说他们把西南的治安整顿得井井有条,边境再也没有盗匪作乱。
朱元璋的嘉奖圣旨,一道接一道地送到西南,赏了金银绸缎,还赐了御笔题写的“西南屏障”匾额,夸他们“治理有方,安民固边”。可这些嘉奖,在两人眼里,却像是一道道枷锁,把他们牢牢绑在了西南知州的位置上,再也动弹不得。
夜深了,知州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宋毅刚把安远县的粮田账册核对完,周杰倾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着递过来:“快吃点,我让厨娘煮的阳春面,加了点你爱吃的葱花。”
宋毅接过面,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低头吃了一口,轻声道:“平越的山路修得怎么样了?”
“快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全线通车,商队的定金都打过来了。”周杰倾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真的,我现在都快忘了咱们当初来这儿是为了啥了。天天忙着治水、修路、剿匪、定税,连琢磨怎么求死的功夫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咱们怕是要在这儿干到死了。”
宋毅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的局面,不是挺好的吗?百姓过得安稳,三县也越来越富庶,朱元璋不会动我们,百官也都认可,没人会信我们的自劾了。”
“可我还是想回现代啊!”周杰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呢,我还没带他们去吃火锅,没带他们去海边度假,咱们当初攒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回去过好日子吗?现在倒好,钱用不上,人也困在这儿了。”
宋毅放下面碗,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可现在我们走不了了。百姓指着我们,朝堂盯着我们,朱元璋也看着我们,我们要是走了,三县的百姓怎么办?安远的河道还没彻底修好,平越的山路刚通,枯宁的商路还得稳住,我们走了,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周杰倾沉默了。他不是不明白,可看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他实在没法撒手不管。他和宋毅,本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想求死回家,可现在,他们却成了三县百姓的天,这份责任,压得他们没法轻易脱身。
“而且,”宋毅补充道,“现在我们威名这么大,就算递自劾奏折,百官和百姓也只会觉得我们是自谦,朱元璋也只会当成我们不想升官,不会信我们是真的贪腐。我们的自劾,早就没人信了。”
周杰倾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他早就试过,上次在枯宁递的二次自劾,不仅没人信,反倒让百官觉得他们是“淡泊名利,不恋权位”,还纷纷上书请求朱元璋给他们加官进爵,差点没把他气疯。
现在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心求死的枯宁县丞了。他们是西南三县的知州,是百姓心中的青天,是朝堂认可的能臣,威名震大明,无人敢轻易招惹,却也没人敢信他们的“贪腐”自白,连死,都成了奢望。
“算了,不想了。”周杰倾挥了挥手,重新打起精神,拿起桌上的平越县山货账册,“明天还得去平越,跟商队谈山货的收购价,可不能让百姓吃亏。你早点睡,我把这些账册核对完就去休息。”
宋毅看着他重新忙碌起来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落在两人忙碌的身影上。他们的求死计划,早已被繁杂的政务、百姓的爱戴、朝堂的认可,搅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他们威名震大明,无人敢轻易招惹,却也被这份威名困住,只能在这西南边陲,日复一日地治理着三县的百姓,看着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看着自己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
没人知道,这两位威名赫赫的西南知州,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也没人知道,他们曾为了求死,费尽心机,却最终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安稳困住,再也回不去最初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