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粟米的清香,掠过枯宁县的田野。
漫山遍野的粟米杆都挺直了腰杆,沉甸甸的穗子压得枝叶微垂,金黄的穗尖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人宣告丰收的临近。宋毅蹲在田埂上,指尖捻下一粒饱满的粟米,剥开外壳,看着里面莹白的米粒,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下来,亩产比往年翻了快一倍,再加上之前种的荞麦,今年总算不用再饿肚子了。”
周杰倾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半块磨得光滑的石头,闻言嗤笑一声:“就这点收成,也好意思说丰收?”他伸手往远处的荒山指了指,目光扫过连绵的田野,“你看看,县城外还有那么多荒地没开,粟米的亩产也就比往年好点,离我们想的‘繁华’差远了。”
宋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无奈地看向他:“我知道你急着‘贪’,可贪也得有资本吧?现在粮仓刚能装满,百姓刚能吃饱,县城里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就算我们想贪,也没什么可贪的。再说,这地方偏得离谱,就算我们现在贪了,把粮藏起来,以后万一遇上天灾,百姓闹起来,我们俩直接被架起来烧了,得不偿失。”
“我没说现在贪,”周杰倾把石头扔在地上,语气里满是算计,“我是说,得加快进度。秋收之后,把粟米卖了(虽然也没地方卖),不,留足百姓的口粮,剩下的存进粮仓,多囤几年粮,再把后山的荒地开出来,多种点别的作物,比如土豆?不对,这时候还没土豆,算了,先把荞麦、粟米的产量提上去,再种点大豆,能做豆腐,也能榨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光,“等粮仓堆得放不下,县城里有了工坊、有了集市,就算我们偷偷拿几石粮、几桶油,谁能发现?到时候百姓日子过好了,也不会盯着这点东西。”
宋毅没反驳,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县城。
几个月的时间,枯宁县的变化肉眼可见。之前破败不堪的土屋,被百姓们修缮得整整齐齐,有的人家还在屋前搭了简易的篱笆,种上了青菜;县城里的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往日的污秽,差役们按规矩巡逻,偶尔还会帮百姓搬东西,没了之前的蛮横;百姓们的脸上,也褪去了往日的麻木,眼里有了对生活的盼头,路过县衙时,会主动跟宋毅和周杰倾打招呼,不像刚来时那样,看到他们就躲得远远的。
前几日,城西的老妇还特意给他们送了一把晒干的青菜,说自己种的,没什么好东西,让两位大人尝尝。宋毅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转头就让差役给老妇送了半袋粟米种子过去。他心里清楚,百姓的心意是真的,可他们俩终究是奔着“贪官”的目标来的,现在越是和百姓亲近,以后下手就越难,只能先耐着性子,把这地方彻底盘活。
“对了,”宋毅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杰倾,“我得写份奏折递上去,按规矩,地方官每年都要给朝廷递述职奏折,尤其是我们这种刚上任的,得说说治理情况。”
周杰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差点忘了这茬。你打算怎么写?要不要把我们建筒车、改良农具的事写上去?”
“写个屁,”宋毅翻了个白眼,“写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们这地方偏得没边,朝廷根本不会管,写得太好,反而惹麻烦。就写‘本县已肃清匪患、安抚流民、恢复农耕,民生稍稳,待秋收后再行扩种’就行,平实点,别让上面的人注意到我们。”
他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被朝廷盯上,到时候派个巡查官过来,发现他们俩“不务正业”,或者看出什么端倪,那可就麻烦了。他们要的是无人打扰的环境,慢慢把枯宁发展起来,再顺理成章地贪腐,最后互相举报,要是提前被朝廷盯上,计划不就泡汤了?
周杰倾也觉得有道理:“行,就按你说的写,别写太多,省得麻烦。反正这奏折从枯宁到京城,少说也要走三五个月,说不定还半路丢了呢,写那么细也没用。”
宋毅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县衙,拿出笔墨纸砚,写起了奏折。他写得格外平实,没有任何夸张的辞藻,只简单叙述了枯宁县的现状:铲除了欺压百姓的恶霸,安抚了逃荒的流民,恢复了农耕生产,百姓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待秋收之后,会继续开垦荒地,扩大耕种面积,请求朝廷酌情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写完之后,他让差役把奏折送到驿站,可枯宁县的驿站早就荒废了,差役只能背着奏折,翻山越岭,往最近的州府送。宋毅看着差役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抱什么希望,只盼着这奏折别半路丢了,也别被上面的人注意到,能安安稳稳送到京城,就算完成任务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来自枯宁县的奏折,确实走了很久。
枯宁地处西南边陲,离最近的州府都有上千里路,差役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才送到州府,州府的官员看着这份来自偏远废县的奏折,起初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随手放进了公文堆里,直到几个月后,州府的公文统一送往京城,这份不起眼的奏折,才跟着其他公文一起,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而此时的京城,正是夏末时节,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埋首处理着各地送来的奏折,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公文,大多是关于各地的税粮、边患、民生事宜。他皱着眉,拿起一份奏折,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时不时提笔在上面批注几句,脸色严肃。
马皇后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他忙碌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莲子羹放在他手边:“陛下,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这些奏折也不是一天能看完的。”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没办法,刚立国不久,各地都不太平,尤其是偏远之地,匪患、流民不断,要是不盯着点,迟早要出乱子。”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太监,“还有多少没批的?”
太监连忙上前,把剩下的奏折分成几摞,拿起最上面的一摞:“回陛下,还有这些,大多是各地州府送来的,还有一份是西南枯宁县的,之前是个废县,听说刚派了新县令。”
“枯宁?”朱元璋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这个地方,“哪个枯宁?”
“就是西南边陲那个,三百年前就荒废了,没人管的那个,”太监连忙解释,“之前一直没人递奏折,这次是新任县令送来的,说已经肃清了匪患,安抚了流民,恢复了农耕。”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这个地方。当初立国时,各地州县重新登记,枯宁因为地处偏远,荒无人烟,朝廷一直没派官,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了消息。他伸手接过太监递来的奏折,快速翻了几页,上面的内容很平实,没有任何夸张的描述,只说了枯宁县的基本情况,请求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他看完之后,随手把奏折放在了一边,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总算有人管了,偏远之地也不能一直放任不管。既然已经恢复农耕,那就按规矩,先免三年赋税,让百姓缓过来再说。”
“是,奴才记下了。”太监连忙应道,准备把奏折拿走。
马皇后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哪个县的事?”
“就是西南那个枯宁县,之前一直是废县,现在派了新县令,已经把地方管起来了,”朱元璋随口说道,语气里没什么在意,“偏远之地,只要不出大乱子,让百姓能活下去就行,不用太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又拿起了下一份奏折,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事吸引了过去,“看看这份,关于北边边患的……”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看着朱元璋忙碌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枯宁县的事,不过是他无数政务里的一件小事,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没激起半点波澜,就被淹没在了其他更重要的政务里。
没人会想到,这个被朱元璋随手放在一边的偏远小县,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没人会想到,那两个一心想当贪官的县令,会把这方被遗忘的土地,变成连皇宫都比不上的繁华之地。
而此时的枯宁县,宋毅和周杰倾根本不知道奏折已经送到了京城,也不知道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初次听闻了枯宁的名字。他们俩正忙着秋收的准备,宋毅在县衙里核算着今年的收成,规划着粮食的分配,周杰倾则带着百姓,修缮之前废弃的粮仓,准备把秋收的粮食存起来。
“等秋收完了,”周杰倾一边搬着石块加固粮仓的墙壁,一边跟宋毅说道,“我们再组织百姓去后山开荒,多种点作物,再试试种点果树,等以后结了果子,也能换点东西。”
宋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你倒是规划得长远,就不怕累死?”
“怕什么,”周杰倾头也不回地说,“现在累点算什么?等以后这里繁华了,我们躺着都能捞钱,到时候再好好享受。现在不把基础打牢,以后怎么贪?”
宋毅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核算着账本。他知道周杰倾说得对,他们俩的目标从来没变过,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枯宁的新生,才刚刚开始,离他们想要的繁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夏末的风吹过,带着粟米的清香,也带着对未来的期盼。枯宁县的变化,依旧被锁在群山之中,京城的帝后不会再想起这个偏远的小县,而宋毅和周杰倾,依旧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土地上,一边做着为民谋利的事,一边盘算着日后的贪腐大计,一步一步,朝着他们的目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