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宋毅和周杰倾就揣着昨晚画好的筒车草图,跟着老差役往县城南边的河边赶。刚出县衙,就撞上了两个懒洋洋晃悠的差役,两人手里提着酒葫芦,脚步虚浮,看到他们,敷衍地行了个礼,嘴里还打着酒嗝:“两位大人早啊,要不要一起喝口?这破县城,除了酒,啥也没了。”
老差役气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多说,只能陪着笑打圆场:“两位大人别见怪,他们自从之前的县丞跑了,就天天喝酒混日子,连当差都忘了。”宋毅皱着眉,没接话,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可心里却沉了几分——连差役都摆烂,这县城的烂摊子,比他们预想中还要棘手。
到了河边,两人才算看清枯宁县的“救命水”是什么模样。河水浑浊泛黄,在干裂的河道里蜿蜒流淌,流速不算快,却胜在常年不断,而县城的地势比河面高出足足两丈有余,难怪老差役说“水引不上来”。周杰倾蹲在河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简易的筒车结构,宋毅则沿着河岸来回走,测算着水流速度和落差,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老差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又是量又是画,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点异样的光。
“落差够了,水流虽然不算快,但是做个筒车,带动轮子转起来没问题。”宋毅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河道的弯道,“就在这里建筒车,顺着水流的方向,轮子的轴固定在岸边,再挖一条沟渠,把水引到田地里,先引到县城东边的荒田,那里地势最低,水引上去也方便。”
周杰倾点点头,补充道:“用木头就行,不用铁,让百姓们出点力气,砍几棵树,削成木片,绑在轮子上,再做个水槽,水顺着水槽流到沟渠里,不用牛拉,不用人挑,只要水流不停,就能一直引水。”
老差役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这法子好!这法子好!之前的县丞也说要引水,可只会说空话,啥也没干,要是真能把水引到田里,百姓们就能种上庄稼了!”
可刚一转身,他们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从河边往回走,路过县城东边的田地,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心又沉了下去——大片的田地早已干裂,地里的土块硬得像石头,根本没法下种;少数几块还能勉强耕种的田,却被用木栏圈了起来,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挥着木棍呵斥:“这是李乡绅的地,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老差役凑到宋毅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几块是县城里最好的地,都被几个乡绅占了,百姓们只能种那些荒田,旱涝保收的地,早就被他们抢光了。之前的县丞想管,被乡绅塞了几吊钱,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后来干脆摆烂不管了。”
周杰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那些被圈起来的好地,又看了看远处百姓们住的破草棚,心里一阵窝火:“乡绅占着好地不种,百姓们想种地却没地种,这水就算引上来了,百姓们也没地方种,到头来,还是乡绅受益。”
宋毅也沉默了,他忽然明白,这枯宁县的烂摊子,根本不是一个筒车能解决的。引水、种地、粮食、差役、乡绅、王地痞……一堆烂摊子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他们把水引上来,乡绅占着地,百姓还是种不上庄稼;就算百姓种上了庄稼,王地痞和差役说不定又会来抢;就算粮食收上来了,之前的赋税亏空、乡绅的欺压、差役的懒散,每一件都够他们头疼,摆烂?根本摆不了。
回到县衙,两人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几个穿着绸缎的乡绅,正坐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喝着茶聊天,看到他们回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为首的李乡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到宋毅面前:“宋大人、周大人,初来乍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宋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吊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少得可怜,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买不了。他抬眼看向李乡绅,语气平淡:“李乡绅有事?”
李乡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敷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两位大人要管县里的事,想着来送点礼,以后还请两位大人多关照。咱们枯宁县穷,大人也别为难百姓,也别为难我们这些乡绅,大家相安无事,大人也能落个清闲,何乐而不为呢?”
周杰倾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和之前的县丞一样,收点好处,摆烂不管,别管乡绅占田、别管百姓死活,混一天是一天。他心里一阵冷笑,刚想开口,就被宋毅拉住了。宋毅把布包递回给李乡绅,语气依旧平淡:“李乡绅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这礼,本官不能收。枯宁县的事,本官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乡绅们还是安分点,守好自己的本分,别惹事。”
李乡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宋毅,语气里带着威胁:“大人,话可不能说太满,这枯宁县,可不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之前的县丞,比大人硬气多了,最后不也跑了?”
“本官不会跑。”宋毅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乡绅占田、欺压百姓,本官都知道,从今天起,县衙会重新丈量田地,百姓的荒田,乡绅不得再占,谁要是再敢为难百姓,本官绝不轻饶。”
李乡绅没想到这个穷酸的县丞居然敢硬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带着其他乡绅,骂骂咧咧地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周杰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宋毅:“你刚才怎么不让我骂他们?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骂没用,得做事。”宋毅叹了口气,拉着他走进破屋,关上门,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刚才也看到了,乡绅占着好地,差役懒散摆烂,百姓没地种、没粮吃,王地痞还在外面晃悠,盯着我们。我们要是摆烂,收了那几吊钱,和之前的县丞一样混日子,用不了多久,百姓饿死、逃荒,乡绅和王地痞把县城占了,朝廷追责下来,我们俩就是替罪羊,到时候,别说当官了,脑袋都保不住。”
周杰倾沉默了,他坐在破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们本来想当贪官,结果来了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连贪的资本都没有;想摆烂,结果烂摊子一堆,摆烂的话,百姓活不下去,他们也活不下去,连朝廷都饶不了他们,真是“烂摊子一堆,摆烂都难”。
“那粮食的事,怎么办?”周杰倾想起之前讨论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疲惫,“就算我们把水引上来,百姓种什么?水稻需要大量水,现在沟渠还没挖好,一时半会种不了,而且枯宁县的土地这么旱,水稻也活不了。”
宋毅也皱起了眉,他想起周杰倾之前说的明朝初期的作物,问道:“你之前说,明朝初期,耐旱的作物有哪些?适合在枯宁县种的?”
“粟、高粱、荞麦,还有黍,这些都是耐旱的,尤其是粟,也就是小米,不用太多水,贫瘠的土地也能活,而且产量稳定,百姓们也常吃。”周杰倾回忆着历史书里的内容,掰着手指头说,“还有荞麦,生长期短,就算水引上来晚了,种荞麦也能赶上一季,能先让百姓吃上粮,不至于饿死。”
“小米和荞麦?”宋毅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行,就先种这两种。小米耐旱,不用等水引上来,先让百姓种上;荞麦生长期短,等水引上来了,沟渠挖好了,再种荞麦,双保险,这样就算水引晚了,百姓也能有点收成。”
“可种子呢?”周杰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种子?之前的旱灾,把百姓的种子都吃光了,现在根本没种子种。”
这句话,把两人都问住了。枯宁县穷得叮当响,县衙里一文钱都没有,根本买不起种子;乡绅们手里有种子,可他们肯定不会免费给百姓,甚至会抬高价,逼着百姓卖地换种子;王地痞手里的粮食,更是被他藏起来了,根本不会拿出来。
宋毅站起身,在破屋里来回踱步,心里飞快地想着办法:“先找老差役,问问百姓们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种子,哪怕只有一点,也先收起来,凑一凑,分给最穷的百姓;再去找乡绅,他们手里肯定有种子,我们和他们谈,让他们把种子借给百姓,等收成了,再还他们,要是他们不肯,我们就以县衙的名义,强行征借,不然百姓没种子种,今年就彻底完了。”
“强行征借?”周杰倾吓了一跳,“他们肯定不肯,到时候和王地痞勾结起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赌一把。”宋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现在没权没势,没兵没粮,只能硬着头皮上,要是不解决种子的问题,百姓种不上庄稼,今年就只能饿死,我们也得跟着完蛋,到时候,不用王地痞和乡绅动手,朝廷就先把我们办了。”
正说着,老差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王地痞的人又在抢百姓的野菜了!百姓们拦着,被他们打了好几个,现在都围在县衙门口,喊着要大人做主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又出事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整理了一下破官袍,深吸一口气,朝着县衙门口走去。
门口果然围满了百姓,几个被打的百姓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王地痞的手下叉着腰,对着百姓骂骂咧咧,看到他们出来,不仅不怕,反而挑衅地看着他们:“哟,新来的县丞?怎么,想替这些贱民出头?”
宋毅走到百姓面前,看着地上被打的百姓,又看向王地痞的手下,语气冰冷:“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县衙门口行凶,欺压百姓?”
“我们是谁?”为首的泼皮笑了,笑得嚣张,“我们是王爷的人,在这枯宁县,王爷就是天,别说打几个贱民,就算拆了县衙,又能怎么样?之前的县丞,见了我们王爷,都得低头哈腰,你们两个新来的,也不打听打听,枯宁县是谁说了算!”
周杰倾气得浑身发抖,刚想上前,就被宋毅拉住了。宋毅看着那泼皮,语气依旧冰冷:“枯宁县,是朝廷的天下,不是王地痞的天下!你们欺压百姓,行凶打人,按律当斩!本官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今天,必须给百姓道歉,赔偿损失,不然,本官就按律办事,抓你们去坐牢!”
泼皮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坐牢?就凭你们两个破县丞?也不看看这破县衙,连个衙役都没有,还想抓我们?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说着,就挥着拳头,朝着宋毅打了过来。
宋毅侧身躲开,反手抓住泼皮的手腕,用力一拧,泼皮疼得惨叫起来,被宋毅按在地上。其他泼皮见状,立刻挥着木棍冲了上来,周杰倾连忙捡起地上的石头,挡在百姓面前,和泼皮们对峙起来。
就在这时,之前躲在一旁的差役们,看到宋毅动手,也犹豫着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木棍,对着泼皮们呵斥:“住手!不准对大人动手!”原来,刚才宋毅和乡绅对峙的时候,差役们就在一旁看着,现在看到新县丞居然敢硬刚王地痞的人,心里的麻木终于被打破,犹豫着站了出来。
泼皮们没想到差役居然会帮着县丞,愣了一下,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围上来的差役,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地放下狠话:“你们等着!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说着,扶起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泼皮们跑远,百姓们纷纷对着宋毅和周杰倾跪下,哭着喊:“谢大人!谢大人!”差役们也松了口气,看着宋毅,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敬畏。
宋毅连忙扶起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痕,心里一阵发酸:“乡亲们,你们放心,从今天起,本官在枯宁县一天,就不会再让你们被欺压。本官一定会把水引上来,让你们种上庄稼,吃上饱饭。”
百姓们看着他,眼里的麻木终于褪去,露出了一丝光亮。周杰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之前的无力和疲惫,都有了意义。烂摊子一堆,摆烂都难,可只要他们还在,还没放弃,就还有希望。
回到破屋,两人都累得瘫坐在长凳上,身上的官袍沾了泥土,脸上也带着伤,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乡绅、王地痞、差役、百姓、引水、种子、粮食,每一件事都够他们头疼,可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哪怕摆烂都难,也要一点点收拾这个烂摊子。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破屋里的油灯昏黄,两人看着桌上的筒车草图和种子清单,心里渐渐有了头绪。他们不是来当贪官的,也不是来摆烂的,他们是来活下来的,是来让枯宁县活下来的,哪怕再难,也要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