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外的寒风卷着枯叶,在枯树林里呼啸打转,刮得树干呜呜作响。宋毅缩在树洞最深处,怀里紧紧揣着那本从私塾废纸堆里捡来的《论语》残本,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指腹蹭过模糊的墨字,连带着手心的尘土一起,在纸页上留下浅淡的印子。周杰倾坐在他身边,借着树缝漏下的微光,用枯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着繁体大字,笔尖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们开启科举之路的第一晚,也是真正直面“文盲开局”的第一夜。
周杰倾虽出身汉语言专业,熟读现代文言,可面对大明科举正统的繁体楷书、官定注疏,依旧有不少生僻字认不全;而宋毅作为数学系优等生,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公式与数字,对繁体文言几乎是零基础,连最基础的“子曰”“诗云”都认不全,更别说读懂典籍注疏。这本残缺不全的《论语》,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墨字晕开大半,好些句子缺字少句,注疏更是被撕得七零八落,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本天书,每一个字都像拦路的石头,死死堵在求学的路上。
“先从最简单的认起,你看这个,‘学’字,上面是‘學’的上半部分,下面是‘子’,意思是教人学习……”周杰倾蹲在泥地上,用树枝慢慢写着繁体“學”字,一边写一边给宋毅讲解,“洪武年间的科举,用的都是这种繁体楷书,你得先把这些常用字认全,才能往下读经文。”
宋毅盯着泥地上的字,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周杰倾写的“學”字,笔画繁复,结构复杂,比现代简体字难上数倍,光是记住写法就不容易,更别说认出、读懂。他试着用树枝跟着写,可手指冻得发僵,又因长期刨食磨出了茧子,握笔的姿势格外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和周杰倾工整的字迹判若两样。
“别急,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周杰倾看出他的焦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年刚学繁体的时候,也写得歪歪扭扭,多写几遍就熟了。你记性好,我们按偏旁部首分类记,比如‘人’字旁的字、‘言’字旁的字,一个个记,效率高。”
宋毅点点头,压下心底的急躁。他知道,急也没用,从零基础学起,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他们连纸笔都没有,只能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完就抹平,反复练习。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树枝,跟着周杰倾的节奏,一笔一划地临摹繁体大字,指尖冻得发疼,也不敢停下。
认完基础的繁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读懂《论语》经文。
周杰倾拿着残本,逐字逐句念给宋毅听,遇到生僻字,就停下来解释读音、释义;遇到残缺的句子,就根据上下文推断补全;遇到看不懂的注疏,就结合白天偷听私塾先生讲学的片段,慢慢解读。残本上的注疏是朱熹的集注,是洪武科举的官方指定版本,和周杰倾在现代接触的解读有不少出入,他也得边学边记,把陈先生讲的释义和残本上的注疏对照着,一点点理顺。
“你看这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陈先生说这里的‘习’不是现代的‘复习’,而是‘践习、践行’,意思是学到的道理要去实践,才能真正掌握,注疏里写的‘时习者,无时而不习也’,就是这个意思。”周杰倾指着残本上的句子,给宋毅讲解,“还有‘说’通‘悦’,是通假字,洪武科举里常考这些通假字、古今异义,你得记牢。”
宋毅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记下关键释义,用理科生的方法,把每个句子拆成字词,标注读音、释义、通假字,像整理公式一样,一条条梳理清楚。他记性极好,加上逻辑清晰,很快就把基础的字词释义记牢了,可一遇到复杂的经义解读,还是会犯难。
“老宋,你看这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陈先生讲的时候,说这里的‘德’不是单纯的品德,而是治国的德政,结合洪武初年的时局,就是要劝君主推行仁政、轻徭薄赋,你能理解吗?”周杰倾指着残本上的句子,问道。
宋毅盯着泥地上的句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能理解‘德政’的意思,可为什么要用‘北辰’打比方?北极星居中不动,众星环绕,是说君主推行德政,百姓就会像众星一样归顺,对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周杰倾眼睛一亮,他没想到宋毅能这么快抓住核心,“陈先生说,这句是《为政》篇的核心,也是科举策论里常考的治国之道,要是策论里能把这句用活,能给考官留下好印象。”
宋毅也松了口气,他不是不懂,只是需要时间把这些文言句子,转换成自己熟悉的逻辑语言,才能真正理解。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讲,一个听,在昏暗的树洞里,借着微弱的天光,硬啃这本残缺的《论语》。
可难题远不止这些。
他们没有固定的学习时间,白天要帮老瘸子觅食、守林子,应付李头爪牙的盘剥,只能在深夜和清晨偷学;没有足够的纸笔,只能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完就抹平,反复练习,常常刚记住的字,过一会儿就忘了,只能重新写;残本上的句子残缺不全,好些地方缺字少句,他们只能根据上下文推断,有时候推断的意思和原本的释义完全相反,闹了不少笑话;更糟的是,周围的乞丐和流民,偶尔撞见他们深夜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总会投来鄙夷的目光,甚至故意踩乱他们写的字,嘲讽他们做白日梦。
“两个乞丐还想读书考科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拿着个破本子瞎比划,也不怕被李头的人当成异类打死!”
“有这功夫不如多找两口吃的,别到时候书没读成,先饿死了!”
冷言冷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可两人都咬着牙,假装没听见,依旧在泥地上写着字、念着经文。他们知道,旁人的嘲讽,不过是被苦难磨平希望后的麻木,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再难,也要硬啃下去。
有一次,李头的爪牙深夜巡查,顺着树缝的微光找到了他们的树洞。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残本藏在树洞深处,用泥土盖住,然后趴在地上,假装在找草根。爪牙踹了他们几脚,骂骂咧咧地说他们不老实,要是再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打断他们的腿。直到爪牙走远,两人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还是立刻把残本挖出来,擦干净泥土,继续学习。
“我们不能停,一停就前功尽弃了。”宋毅握着树枝,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在泥地上写着字,“只要多认一个字,多懂一句经文,我们就离科举近一步,离活下去近一步。”
周杰倾点点头,他看着宋毅冻得通红的指尖,看着他写得越来越工整的繁体大字,看着两人在泥地上整理的经文释义,心里满是坚定。他们没有老师,没有工具,甚至连一句完整的经文都读不全,却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啃着这本残缺的典籍,从一个字、一个词开始,慢慢叩开了科举的大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枯树林里的风越来越冷,可树洞里的微光,却从未熄灭过。宋毅认的繁体越来越多,已经能独立读懂简单的经文句子,周杰倾也把残本上的注疏整理得越来越完整,甚至能结合陈先生的讲学,写出几句简单的策论片段。他们的泥地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繁体大字,从《论语》到《孟子》,从字词释义到经义解读,一点点积累着,像两块干涸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仅有的学识养分。
这天深夜,两人借着月光,终于把《论语》的前几篇完整梳理了一遍。周杰倾看着泥地上工整的句子,看着宋毅认真的侧脸,轻声说道:“老宋,你看,我们不是文盲了,我们能读懂经文了。”
宋毅抬起头,看着泥地上的字,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从一个字都认不全的“文盲”,到能读懂完整的经文,他们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冻僵了无数次手指,饿晕了好几次,被嘲讽了无数次,可终究是熬过来了。
可他们也清楚,这只是开始。硬啃完一本《论语》,还有《孟子》《大学》《中庸》,还有更复杂的注疏、策论、八股文,还有户籍、举荐、科考流程,还有乱世里的重重阻碍。他们的求学路,才刚刚起步,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步步维艰。
月光透过树缝,洒在泥地上的经文上,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树洞里,握着枯树枝,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在这乱世底层,硬啃着古文典籍,也硬啃着属于他们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