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本《论语》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白,纸页上的墨字也被泥土和汗水晕得越来越淡,宋毅和周杰倾蹲在枯树林的树洞里,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的注疏,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半个月的硬啃,让他们勉强读懂了《论语》的前几篇,可科举应试的门槛远不止“读懂经文”——他们不懂八股文的起承转合,不懂策论的破题立论,更不懂洪武科举的行文规矩,光靠一本残缺的注疏,终究是闭门造车,离真正的科考要求还差得远。
“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找个正经先生问问,哪怕只是听一句点拨,也比自己瞎琢磨强。”周杰倾把残本小心翼翼地藏进树洞深处,用干草盖好,抬头看向宋毅,眼底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镇上的陈先生开的私塾,白天讲学,我们再去旁听试试,哪怕被学子赶,也得听几句。”
宋毅点头,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去私塾旁听,可前几次都被学堂里的学子发现,扔石子、泼冷水,骂他们是“乞丐也想读书,痴心妄想”,好几次都被赶得狼狈逃窜。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陈先生是镇上唯一肯给寒门学子讲学的先生,也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正统教育资源,哪怕被驱赶,也得去试试。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揣着攒了三天的干粮——一小把干树皮和半块从老瘸子那换来的窝头,绕到私塾后院的竹林里,蹲在窗根下。学堂里的讲学声准时响起,陈先生的声音温和清晰,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的经义,周杰倾立刻凝神细听,宋毅则用树枝在泥土上飞快记下先生讲的重点,指尖冻得发僵,却不敢停半分。
可没听多久,窗边的学子就发现了他们,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探头出来,对着他们扔石子,嘴里骂骂咧咧:“臭乞丐也敢来偷听先生讲学?赶紧滚!别脏了我们学堂的地方!”
石子砸在周杰倾的背上,生疼,他咬着牙没动,宋毅立刻拉着他往竹林深处躲,可学堂里的学子却不依不饶,拿着竹竿出来赶他们,一边赶一边喊:“再不走就把你们的破本子烧了!”
周杰倾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残本,被竹竿戳中了胳膊,留下一道红痕。直到他们跑出私塾的地界,那些学子才骂骂咧咧地回去。周杰倾揉着胳膊,看着宋毅泥土上没写完的笔记,眼眶有点发烫:“他们明明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就容不下我们听几句课?”
宋毅没说话,只是把他拉到一处偏僻的断墙下,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他心里清楚,乱世里的资源本就匮乏,学堂的位置有限,学子们本就怕别人抢了自己的机会,更何况他们是卑贱的乞丐,在那些学子眼里,他们根本不配碰“读书”这件事,自然会百般排挤。
“别往心里去,我们再换个时间来,等他们放学了,先生一个人在的时候,我们去求求他。”宋毅低声说,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有多渺茫——陈先生虽温和,却也未必愿意搭理两个乞丐流民,更何况他们连束脩都拿不出来。
可他们还是去了。傍晚学堂散学,陈先生收拾书卷准备回家,两人壮着胆子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把攒的那点干粮捧了过去:“先生,我们知道您是好人,求您教我们几句经义,我们……我们以后一定报答您!”
陈先生看着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指尖,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粮,叹了口气,把干粮推了回去:“你们起来吧,我不收乞丐的东西,也教不了你们。科举不是你们能碰的,好好找个活路,别再做白日梦了。”
“先生,我们不是白日梦,我们真的想读书考科举!”周杰倾急得喊出声,把怀里的《论语》残本掏出来,“我们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您就教我们一句,一句就好!”
陈先生看着那本残破的注疏,又看了看两人眼里的执拗,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弯腰捡起那本残本,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句注疏说:“这句‘学而时习之’,科举里考的是‘习’的释义,不仅是温习,更是践行,写策论的时候,要结合时势,说‘君子所学,当以济世为习’,才合考官的心意。记住了,别再来了,被人看到,你们我都麻烦。”
说完,陈先生把残本还给他们,转身走了。
就这一句点拨,却让两人茅塞顿开,原来科举的经义解读,不是死记硬背原文,而是要结合时局、结合济世之道,写出考官想看的东西。他们捧着残本,对着陈先生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心里满是感激,也满是酸涩——一句点拨,他们却要跪着求,还要忍受旁人的轻视,连一点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私塾旁听被学子排挤,求先生点拨又被拒之门外,两人只能把目光转向镇上的落魄秀才王松。王秀才本是镇上的寒门学子,屡试不第,如今靠着给人抄书换点口粮,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他们找到王秀才的时候,他正蹲在破庙门口抄账本,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粥。周杰倾把攒了五天的干粮——半块窝头和几株干野菜递过去,放低姿态:“王秀才,我们知道您有学问,想请您教我们几句八股文的写法,这些东西是我们的心意,您别嫌弃。”
王秀才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点干粮,嗤笑一声:“两个乞丐也想学八股?你们连笔墨纸砚都没有,学了又能怎样?还不如把这点吃的留着,多活几天。”
“我们就是想学,哪怕只是知道个起承转合也好!”宋毅把干粮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我们知道您日子也不好过,这些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就求您教我们一个时辰。”
王秀才沉默了,他盯着那点干粮,又看了看两人眼里的执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接过干粮,塞进怀里:“罢了,就教你们一个时辰,你们听着,八股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破题要切题,承题要引申,起讲要开篇立论……”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八股文的结构,讲得很快,也很敷衍,可两人还是听得格外认真,把每个要点都记在泥土上,生怕漏了一个字。可讲到一半,王秀才突然停了,看着他们的眼神带着几分悲凉:“你们别学了,乱世里,读书没用。我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现在还不是在这里抄书混饭吃?你们就算学会了,没有户籍,没有举荐,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何必白费力气?”
“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周杰倾忍不住反驳,“不读书,我们一辈子都是乞丐,连活下去都难,不如拼一把!”
王秀才看着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讲下去,可语气里多了几分敷衍。一个时辰很快就到了,他把树枝一扔,转身回了破庙,连一句“慢走”都没有。两人蹲在原地,看着泥土上的笔记,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用五天的口粮,换来了一个时辰的敷衍讲解,可这点东西,在他们眼里却比金子还珍贵。
可乱世里的求学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没过几天,镇上就传来消息,北边的兵乱波及到了这里,粮价飞涨,私塾停了,陈先生带着家人逃难去了;王秀才也收拾了行李,跟着流民队伍离开了小镇,临走前,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两人说一句告别。
私塾没了,先生走了,他们连唯一的旁听机会都没了。更糟的是,粮荒越来越严重,镇上的百姓都开始啃树皮,他们连换干粮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在枯树林里找些干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李头的爪牙也越来越凶,搜刮的吃食越来越多,他们每天上交七成,剩下的连一顿饱饭都不够,更别说攒干粮换学习机会了。
一次深夜,两人躲在破庙里借着月光看残本,突然闯进来几个逃兵,抢了他们的残本就要烧,周杰倾疯了一样扑上去抢,被逃兵踹在地上,胸口闷得发疼,还是死死护着残本,哭着喊:“这是我们的书!你们不能烧!”
逃兵嫌晦气,啐了一口,把残本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周杰倾抱着残本,坐在地上哭了,残本的边角被烧了一点,可里面的字还在,那是他们在乱世里唯一的希望。宋毅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心里也是一阵酸涩——在这个连温饱都成奢望的乱世,他们连保护一本残破典籍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求学、科考了。
可他们没有放弃。私塾没了,就自己对着残本和王秀才讲的要点,反复琢磨八股文的写法;先生走了,就借着周杰倾脑子里的知识,一点点梳理经义;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完抹平,再写;粮荒来了,就每天多跑几里路,去更远的枯树林找吃的,省下来的干粮,就用来换镇上抄书先生的一点指点,哪怕只是多听一句。
他们常常在深夜赶路,躲在破庙里借着月光看书,被官兵盘问,被流民排挤,被李头的爪牙追杀,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可只要一摸到怀里的残本,一想到科举这条路,想到能回到现代,他们就咬着牙撑了下来。
周杰倾看着宋毅在泥土上写的八股文草稿,看着他冻得开裂的指尖,轻声说:“老宋,你说我们能撑到科举那天吗?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稍微不注意,就掉下去了。”
宋毅握着树枝,写下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坚定:“能,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
乱世求学,步步维艰,他们像两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却凭着一股韧劲,拼命往上长。他们知道,前路还有户籍、举荐、科考的重重阻碍,还有乱世的兵荒马乱、粮荒灾祸,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带着血和泪,也要朝着那束微弱的光,艰难前行。
破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卷着尘土拍打着庙门,两人依偎在一起,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在泥土上写着八股文的草稿,笔尖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