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严述把他们带到桥头掩体后方的旧矿工食堂里。食堂极暗极窄极闷，窗户用沙袋堵得严严实实，只在朝南的墙面上凿了几个极小的射击孔。他把那杆猎枪靠在墙角，从灶台上摸出半截蜡烛点上，烛光照亮了他颧骨上那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以及他脖颈左侧一片极深极密极狰狞的异兽抓痕。那些抓痕不是新的，愈合得极差极粗糙，疤痕边缘还残留着极细微极暗沉的淡紫色辐射灼痕。

　　他坐在弹药箱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旧极皱极薄的信纸放在桌上。信纸是飞羽城守军专用的便签，抬头印着极淡极细极模糊的飞羽城军需处公章，正文是用极细极草极急的铅笔字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他说飞羽城被围困已经整整半年，城内的补给线全断了。他本来是飞羽城猎甲队第三分队的副队长，半年前奉命带队出城接应从北边来的补给商队，结果在城外遭遇兽群伏击，全队阵亡，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支商队最后也没有消息，他拼死从兽群尸体堆里爬出来，带着仅存的一份求援信和一车药品残骸，沿着运河故道往北走，走到这里时桥还没塌，但人已经走不动了。他把求援信放在桥头掩体上，本打算用猎枪守住这堆沙袋直到最后一口气，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兽潮，而是北边来的活人。他把求援信重新折好放回怀里，说飞羽城内现在至少还有上千平民和伤兵被困在城区，城墙虽然还在，但护盾模块的能量储备已经降到最低，最多还能撑十几天。城内最后一位飞升境甲师一个人顶在城墙最前线，已经连续作战数月，核心早已严重透支，补给再不送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楚天把臂甲里的旧时代中型安全区最高战力资料调出来，极快地扫了一遍，低声说中型安全区的飞升境界甲师数量本就极少，一般只有一到两人。飞羽城被围半年城墙未破，说明这位飞升境甲师的核心强度远超普通飞升级别，极有可能是经历过多次绝境之后反复突破极限的类型。但这种透支不可持续，一旦核心共鸣频率出现不可逆衰减，他的战斗力会在短时间内迅速下降，届时城墙将失去最主要的支撑。李宁把护盾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弹药箱旁边，仔细检查盾面边缘那道暗金色合金镀层。他问严述城内伤员主要集中在哪个区域，城墙上是否有备用护盾模块的储存点。严述说他死里逃生时伤员还集中在城区中央的旧时代防空洞改造的地下医院，当时护盾模块的能量储备还能撑一阵，但补给断了之后，为了维持城墙能量护盾，城内几乎所有备用模块都被拆解充能了，现在城墙上连一块完好的备用护盾都凑不出来。李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盾，护盾边缘那道暗金色滚边在烛光下极稳极沉极亮。他没有再说什么。

　　岑钰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摊在弹药箱上，让严述指出飞羽城外围所有已知的兽群活动区域和地下通道的走向。严述接过她的笔，极仔细极准确地在地图上标注了四条从运河故道下方穿过的旧时代矿道支线，这四条支线全部连通飞羽城防空洞的地下排水系统，其中两条已被兽群挖开暴露，另一条在城西塌方区，但最偏最窄的一条还在，出口在城东山崖上一处废弃的通风井。他说这条路只能容单人通过，一次最多走两三个人，而且矿道深处有极不稳定的原始晶核矿脉，共鸣频率极乱极杂极危险，他自己当初能从城里出来就是靠着城东这条通风井，但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通风井是否还在他自己也不确定。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严述标注的第四条支线位置上，灰壳纹理极稳极亮地朝向东南偏南，但亮起的节奏极缓极沉，像在确认一条早已被遗忘的路。

　　言忘把寂灭短刀从鞘中拔出放在桌上，刀身莹白色的弧线纹路在烛火下极淡极稳极柔地亮着。他问了那位飞升境甲师的名字。严述抬起头看着言忘战甲表面那些极细密极绵长极深邃的弧线纹路，开口之前极短暂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极低极沉极郑重——娅茹。姓洛。洛娅茹。

　　这个名字极轻极短极安静地落在弹药箱上，落在烛火极淡极柔极稳的光晕里。炉膛深处，佟铁匠替言忘融进刀鞘活动件的那一小撮铜锤镇原始晶核矿砂，忽然在黑暗中极轻极短极亮地闪了一下。那道光极细极快极微，像极遥远极陌生极古老的共鸣频率从刀鞘深处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瞬。

　　严述说，娅茹是飞羽城最强的甲师。飞升境界。她从被围的第一天就站在城墙上，一直站到今天。城内所有还能动的甲师都轮流休整过，只有她从来没有下来过。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的战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凝固的血和异兽体液烧灼之后留下的暗紫色焦痕，但她的专属武器仍然极稳极狠极准地挡在最前线。他还提到娅茹有一个极特殊的习惯——她在战斗中偶尔会极短暂极突兀极沉默地转头往北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确认北边还有没有被兽潮攻破的安全区。他说飞羽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但没有人知道她在看谁，她从不说。

　　言忘把寂灭短刀收入鞘中，站起来对严述说，他们这支小队不是援军，但他们要去飞羽城。从那条还没塌的通风井进去，替城墙上的飞升境甲师争取时间，也替防空洞里的上千平民找到那条能活着撤出来的路。严述站起来，向他行了一个极标准极用力极短暂的军礼。边境镇的旧矿工食堂极暗极窄极闷，但这一刻烛火极亮极稳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