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林西镇的果园在身后渐渐缩成台地边缘一片极浓极密极绿的色块，水塔瞭望台上那面“林西”旗帜仍在极轻极柔极暖的晚风中轻轻飘动。言忘沿着果园引水渠的分支往东南偏南走，渠水极清极浅极凉，渠底铺着林西镇果农从运河故道搬来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极细极矮极嫩的水芹。无名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水芹的叶片，说这条渠的源头是运河故道深处那道地热脉旁支，水温常年极稳极凉，和林西镇井台下的水是同一条脉。

　　引水渠在台地边缘拐了个弯，汇入一片极开阔极平缓极荒芜的砾石滩。砾石滩上零星散落着旧时代矿渣砖和废弃的铁轨枕木，枕木早已腐朽，但枕木下方压着的几块青石板还在，石板上阴刻的旧时代运河里程标记仍隐约可辨。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里程标记上，感知到这片砾石滩下方极深处有一股极微弱极遥远极古老的共鸣脉动，和渡口镇东边那股折向东的地热脉是同一支，只是这里离主干更远，脉动更细更弱。他说往这个方向再走小半天，就能到渡口镇商队提到过的那个边境镇——那是东南偏南方向上最后一个有常驻人口的小型安全区，再往南就是旧时代铜锤镇的废墟和更远处完全没有被探明的未知区域。

　　岑钰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摊在砾石滩上一块略平整的青石板上，指着地图边缘她用暗影拓印下来的渡口镇商会公告栏上那几条招募信息。在东南偏南与正东方向之间的广袤区域里，除了已知的边境镇，还有好几处旧时代废弃矿场和至少一个仍在坚守的中型安全区。那个中型安全区的名字被她用极细极淡极稳的笔迹标注在旁边——“飞羽城”。备注栏里写着：渡口镇商队口述，飞羽城被兽潮围困已半年，城墙仍在，但伤亡极重。楚天走到她旁边，把臂甲里关于中型安全区最高战力的旧时代资料调出来——中型安全区的最高战力是飞升境界，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强者。飞羽城被围半年仍未陷落，说明城内至少还有一位飞升境甲师在撑着。他低声对言忘说，如果血月教已经从碎脊山矿道绕路渗透进了那片区域，飞羽城守军不仅要面对兽潮，还可能腹背受敌。

　　李宁把新驮马的缰绳系在砾石滩边缘一株极矮极韧极老的梭梭树干上，从马鞍袋里掏出叶伯给的半袋新米和何会长给的那篮红肉苹果，开始就着引水渠的水清洗苹果。他一边洗一边说，飞羽城这种中型安全区的城墙更高更坚固，能承受兽将级以上异兽的反复冲击，但被围半年意味着后勤补给线早断了，城内一定极缺粮食和药品，尤其是能治疗异兽爪伤感染的抗生素。他在锻炉镇洪姐的公告板上看到过类似的信息，那些被长期围困的安全区最需要的往往不是战斗人员，而是能修城墙、能调配药剂、能维护净水设备的后勤人员。他把洗好的苹果递给每个人，对言忘说，他们接下来无论是去边境镇补给还是往东去飞羽城，这一路都绝对用得上这筐苹果。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砾石滩上最后一块青石板的里程标记上，灰壳纹理全部亮起，方向极其明确——东南偏南。他站起来指向砾石滩尽头那片极稀疏极矮小极耐旱的梭梭林，说那个方向再走一段就是边境镇，是附近最后的安全区。过了边境镇就是铜锤镇的废墟，佟铁匠那只空眼眶就是在那里被原始晶核矿脉灼伤的。铜锤镇当年也是小型安全区，最高战力只有破限级别，和承德一样。但当年围攻铜锤镇的兽潮规模极大，破限级别的甲师拼光了也没能守住城墙，幸存者只能跟着商队往北逃。佟铁匠的模具箱里那些极旧极沉极密的锻造模具，就是铜锤镇铁匠铺最后剩下的东西。

　　他这番话让砾石滩安静了片刻。言忘把手掌轻轻覆在寂灭短刀的刀鞘上。佟铁匠替他加固刀鞘时说过，这把刀还没觉醒，但已经在替他挡那些还没看到的冲击。他对同伴们说，他们走到这里，离边境镇只有一步之遥。他们会先去边境镇补给最后一批物资，然后往东折向飞羽城。中型安全区有飞升境界的甲师在撑着，但飞升境界的强者数量不多，飞羽城被围半年，城内最后一位飞升境甲师很可能已经独木难支。如果能在撤退路线上替他挡住来自血月教方向的侧翼压力，哪怕只拖住很短一阵子，那些还有机会活下去的平民就能多撤出去一批。李宁把护盾重新背好，淬过佟铁匠师兄弟的合金镀层之后，盾面那道暗金色滚边在夕阳下极沉极稳极亮。他说这盾从碎脊山一直跟到这里，还没在最需要它的中型安全区城墙上撑过。楚天把臂甲里关于飞升境甲师核心共鸣频率的旧时代资料全部调出来，对言忘说他需要近距离采集一次飞升境甲师的核心共鸣数据，这对岑老反推中和血纹晶核方案至关重要。岑钰莹把守脉人骨针地图重新卷好放进粗布袋，只说了一句“我和你们一起去”。她的暗影可以替撤退路线上的平民提前探出地下空洞和矿道捷径，能帮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安全通过。

　　言忘用何会长给的最后一颗红肉苹果擦了擦手，站起来，在引水渠边深吸了一口气。当边境镇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副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要破败得多。整个镇子背靠一道极陡极高极险的山崖，山崖朝南的方向全是旧时代废弃矿井的坑道口，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嵌在崖壁上。镇上的房屋全是旧时代矿工宿舍改建的，墙体用的是矿渣砖和从运河故道搬来的青石板。镇子外围没有城墙，只有用沙袋、枕木和废弃矿车底盘临时垒起来的简易掩体。掩体表面覆着极厚极密极粗糙的一层灰白色石灰浆，浆壳上还残留着被异兽利爪反复撕扯过的极深极宽极长极密集的抓痕，但掩体本身还在，没有被攻破过。

　　镇口横着一座锈得极厉害的旧时代铁路桥，桥身横跨在干涸的运河深沟之上，桥面的铁轨早已被撬走，只剩下钢架结构还在。桥头用沙袋和枕木垒着掩体，掩体里架着一挺旧时代固定机枪，枪管极粗极长极沉，枪身擦得极干净极亮。掩体后方站着一个极瘦极高极黑的中年人，穿着旧时代铁路工装改的防护服，肩上挎着一杆猎枪，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他看到一行人从梭梭林方向沿着引水渠走过来，极短暂极轻微地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极低极哑极疲惫，但语气里带着极明显极真诚的庆幸——他说自己姓严，叫严述。从飞羽城来，在这里守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