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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红月异甲

矿道出口的采石场山腰,夕阳极红极沉地落在对面极远极淡的矿渣山轮廓上。言忘靠在矿道口外侧一块被旧时代采石机械削得极平整的石灰岩荒料上,用手背蹭了蹭脸上沾着的石灰粉尘,目光仍落在矿道深处那片极暗极窄的岔口方向。那个拿管钳的矿道幸存者回头喊话的嘶哑嗓音,和他在金穗镇听到的老叶伯编草蚱蜢时极温和极缓慢的语调,在这片极静极空旷的采石场里交替回响。他把手掌轻轻按在作战背包侧袋,隔着粗布袋触到那颗金穗镇小男孩给的白石子——它和语夏那颗纹路几乎磨尽的旧石子并排贴着,一颗极新极亮,一颗极旧极润。他把背包系好,对同伴们说继续往南,找到下一个安全区。那里会有更多驿站,也会有更多像老叶伯那样的人。

  无名把青灰色凹面石子从矿道出口收回粗布袋,沿着采石场边缘往下走,赤脚踩在石灰岩碎屑上,脚底的茧在矿道里被石灰粉尘反复磨过之后反而更韧更厚。他蹲在采石场下方一片略平整的砾石滩上,把石子轻轻贴住地面——灰壳纹理全部朝向东南偏南,但亮起的节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缓更沉。他说往南的土层会越来越薄,地热脉不再像金穗镇那样均匀铺展,也不再像渡口镇那样分成多股支流,而是重新收束成极细极深极紧的一条主干。这条主干穿过一片旧时代露天矿场的废渣区,废渣区深处有极强烈的共鸣晶核反应——不是血月教那种被增幅器强行扭曲的频率,而是旧时代遗留的、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晶核矿脉。那种矿脉极不稳定,会干扰所有依赖共鸣频率运作的设备,包括言忘的战甲弧线纹路。

  楚天把臂甲凹槽贴在砾石滩一块半埋的旧时代铁轨枕木上,感知到前方废渣区那股原始晶核矿脉的共鸣强度确实极高,但频率极散极乱。他说这种矿脉附近不适合扎营,必须趁天亮快速通过。李宁把护盾重新背好,淬过老铁师弟的合金镀层之后,盾面那道暗金色滚边在夕阳下极沉极稳极亮。他在渡口镇换的新驮马极温驯极有耐力,马蹄在砾石滩上踩得极稳极扎实,他把从灰石村带出来的那匹瘸马留在渡口镇商会寄养,换了这匹更能负重的马,驮着淡水、压缩军粮和几捆从渡口镇采购的备用绷带,马鞍袋里还有叶伯给的半袋新米。

  他们沿着砾石滩边缘极快地穿过那片旧时代露天矿场的废渣区。废渣区极阔极荒,地面上到处是旧时代采矿机械留下的极深极宽极不规则的挖掘坑,坑底积着极浅极浑极涩的锈红色积水,水面反射着夕阳极暗极浓极黏稠的残光。废渣堆成一座座极矮极松极不稳定的小山,渣堆表面覆着一层极薄极脆极暗的氧化壳,踩上去极容易塌陷。无名走在最前面,用灰壳纹理反复确认每一步的落点,带着大家极小心极快速地绕过所有不稳定区域,终于在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走出了废渣区。

  废渣区南侧边缘是一片极开阔极平坦的河谷冲击平原,平原上零星分布着几间用旧时代矿渣砖垒成的矮房,矮房周围开垦出极窄极细极规整的菜畦,菜畦里种着极矮极壮极耐旱的根茎作物。几个农人正弯腰在田里拔草,动作极慢极仔细极珍重。更远处,平原尽头有一小片极稀疏极矮小的柳树林,柳树在极薄极淡的暮色里极柔极轻地摇着枝条,树后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缕极淡极细极轻的炊烟。

  言忘走到最近的一间矮房前,门口坐着一个极老极瘦极黑的老农,正用旧时代采矿机械拆下来的轴承钢珠极仔细极认真地磨着一把锄头刃口。老农抬头看到他们,目光极短暂地在言忘战甲表面那些极细密极绵长的弧线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极慢极平极稳地问他们是从石灰矿那边过来的?矿道里的路不好走,能走出来不容易。言忘点头说是,问他这里叫什么名字。老农把锄头放在膝头,说这里没有镇名,以前是旧时代露天矿场的矿工棚区,矿场废弃后矿工们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开荒种地,慢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村落,附近的人都叫它灰石村。

  老农姓田,村里人都叫他田伯。他说灰石村这些年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去了渡口镇或更远的锻炉镇,留下来的多是像他这样干不动矿活的老头子。但地还在种,田埂还在修,村里那口旧时代留下的深井还能打上水来。言忘问他井水从哪里来,田伯指了指柳树林方向说,那口井打下去极深极深,能触到地热脉旁支极细极弱极远的一丝余温,井水常年极凉极清极稳,不管天多旱都不干。

  岑钰莹蹲在菜畦边,用暗影极轻极柔地探入井台下方极深极暗极窄的土层,感知到那股地热脉旁支虽然极细极弱极远,但脉动极稳极干净极安静,没有被任何外来污染干扰过。她站起来对田伯说这口井的水源是直接从东南偏南方向的主干渗过来的,沿途没有经过任何矿渣区,水质极好。田伯极淡极轻地笑了一下,说这口井是旧时代矿工们自己打的,矿场停了以后井还在出水,他们就靠这口井浇菜、煮饭、熬过最旱最热的夏天。他说这井要是哪天干了,灰石村大概也就没了。

  李宁把新驮马拴在井台旁边的柳树上,从马鞍袋里取出叶伯给的半袋新米。他把米袋放在田伯家灶台上,说这是金穗镇叶伯自留的优质麦种磨的米,熬粥极香极甜,他们带在路上当干粮,现在分一些给灰石村。田伯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极郑重极认真地用旧时代矿渣砖压住米袋口,说这几天村里刚好有个老太太病了,吃不下粗粮,用这米熬点粥给她喝。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极淡,但眼睛极亮,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到好东西时最本能的珍惜。

  当晚他们在灰石村的井台边扎营。田伯抱了几捆旧时代矿渣砖过来给他们挡夜风,又从自己灶台上端出几碗极粗极淡极素的根茎菜汤,汤里只放了极少许盐,但根茎炖得极烂极糯极甜。言忘端着碗坐在井台边,看着夜空中极淡极远极疏的几颗星。灰石村没有城墙,没有哨塔,没有能量护盾,只有几间矮房、几畦菜地、一口深井和几个不肯走的老人。但他们在,这地方就还活着。他想起了承德,想起那些在守城战中倒下的人,也想起那些仍然守在坡道口、灶台上、垛口前的人。他把汤喝完,用心跳对语夏说:今天路过一个极小极小的村子,叫灰石村,没有城墙,只有一口井。有个老太太喝到了叶伯的新米粥。这里的人,和在承德替离开的人留温度的我们,是同一种人。他们不知道门的轨迹,但他们守着一口井,和守着一座城的城墙是一样的。极深极远的门内,巨花在淡淡的月光下摇了摇花瓣边缘,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些每天傍晚从花瓣边缘飘落的细小光屑多绕了极轻极柔的一弯。那道光准准地照在灰石村井台边那几株被夜露打湿的柳树新芽上,极淡极轻极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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