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锻炉镇的烟囱在身后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根极细极淡的灰影。堤坝在砾石平原尽头缓缓下沉，旧时代运河的河床在这里分叉成好几条极浅极宽的干涸支流，支流之间的台地上开始出现成片成片极矮极密极耐旱的梭梭林。梭梭的根系极深极韧，能一直扎到地下数十米深的地热脉旁支，灰绿色的针叶在烈日下几乎不蒸发任何水分。无名蹲下来用手掌贴住一株老梭梭的树干，树皮极粗极干极硬，但树根深处的地热脉动极稳极缓极柔。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放在梭梭根部的沙土上，灰壳纹理全部亮起，比在锻炉镇时更亮更稳，方向也极其明确——东南偏南。他说前方有一片极开阔的河谷盆地，地热脉在那里分成三股，两股继续往南，一股折向东。三条支脉交汇处建着一座极古老极繁忙的渡口镇，没有城墙，但人流量极大，是整片区域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李宁把护盾重新背好。淬过老铁的合金镀层之后，盾面多了一圈极细极薄极韧的暗金色光泽，他把护盾边缘那道新镀层在阳光下转了转，问无名渡口镇有没有能修护盾的。无名说锻炉镇的工艺手册里记载，渡口镇有三家以上能修异甲装备的作坊，其中一家专门修复旧时代蒸汽渡轮上的重型机械臂，配件极全。李宁满意地拍了拍盾面，说那这圈金边还能再撑很久。

　　梭梭林尽头，河谷台地开始缓缓下坡，空气里那股极干极燥极涩的沙土味渐渐混入了极淡极腥极潮的水汽。下到河谷底部时，眼前豁然开朗——整片河谷极宽阔极平坦，河面在这里被旧时代的水利工程拓宽成极长极宽极深的一片人工湖面，湖上横着好几座旧时代的石砌拱桥，桥墩极粗极矮极密，每座桥面都能并行好几辆重型货运马车。湖面上停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蒸汽渡轮和木制驳船，有些船烟囱还在冒着极淡极薄极白的蒸汽，船工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装卸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蒸汽机的活塞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极嘈杂极热闹极有生气。

　　渡口镇就建在河谷两岸的台地和湖心岛上，建筑沿着地势层层叠叠往上摞，旧时代的混凝土仓库、自建的木结构吊脚楼、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棚屋，各种风格极不协调极随意极密集地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下极窄极暗极曲折的巷道。巷道两侧挂满了各路商队的幡子和驿站的信旗，有些幡子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有些旗帜簇新极亮，绣着从未见过的异地安全区徽记。

　　镇口唯一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用粗麻绳和木桩搭着极简易极庞大的牲口棚，里面拴着十几匹体型极魁梧极粗壮的驮马，皮毛有灰有褐有暗红，显然是来自不同安全区的杂交品种。牲口棚旁边的告示板上钉满了各路商队留下的求购信息、运力招募和遗失启事，最上面压着一张用旧时代铅字印刷的渡口镇商会公告，公告标题极短极醒目——“今日米价”。

　　楚天走到告示板前，把臂甲凹槽轻轻贴在木桩上，感知到这片河谷的地热脉确实如无名所说分成了三股，其中折向东的那股脉动极微弱极遥远，显然通往某个从未在旧时代地图上标注过的地方。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打算在渡口镇找驿站打听东边那股脉的走向。

　　岑钰莹站在湖边石阶上往下看，渡口镇码头上正卸货的商队来自极远极陌生的安全区，他们船上装的货物不是矿砂也不是粮食，而是整箱整箱极厚极沉的旧时代书籍和技术资料。一个极年轻极瘦极黑的船工蹲在船头啃着极粗极硬的面饼，看到岑钰莹盯着那些箱子看，便极热情极自豪地介绍说他们是从东边飞鹤城来的，每次往返都要好几个月，专门从各个小型安全区收购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图纸和文献，再运到渡口镇来交换补给。这些书在产煤区极不值钱，但到了工业区就是宝贝，渡口镇商会再把这些宝贝分散卖给需要的安全区。岑钰莹立刻想起锻炉镇洪姐托她找的旧时代热处理手册完整版，她蹲下来问小周有没有见过，小周极认真地想了片刻，说不确定船上有没有，但他下次再来时可以帮忙留意，又问她在哪里，她说沉脉，有河，有浆果。小周点点头说记下了，沉脉那边他也去过，只是路太偏，运书的商队极少走那条线。岑钰莹把那本从锻炉镇带出来的工艺手册残本送给他，说这本可以先带回飞鹤城复刻，以后沉脉的骨针地图说不定也需要飞鹤城的旧时代资料来帮忙比对。

　　李宁牵着新换的驮马，把护盾挂在马鞍侧面，沿街找到一家据码头工人说口碑最好的铁匠铺。铺子夹在好几间废弃集装箱拼成的棚屋之间，门面极小极破，但门口堆着的废弃机械零件里竟有不少旧时代蒸汽渡轮的曲轴和连杆。他想起昨天在灰石村时，田里那些老农用极认真极质朴的语气拜托他们告诉外面的人——“这里还有人住，还有地在种。”他拍了拍驮马的脖子，把马拴在铺子门口的木桩上，拿着护盾走进铺子。铺主是个极老极矮极精瘦的铁匠，正在用旧时代蒸汽锤改装的锻打机修复一只从渡轮上拆下来的螺旋桨叶片。老铁匠接过护盾，用手指极轻极仔细地摸过那道暗金色镀层边缘，露出极意外极敬佩的表情，说这一圈合金镀层的硬度极高，用的应该是旧时代弹簧钢和赤铁矿砂混合淬火的工艺，目前周边只有锻炉镇老铁能做得出来。李宁骄傲地说就是锻炉镇老铁打的，他这盾从碎脊山一直跟到这里，路上被异兽撞过、被爆炸冲击波震过、被矿道石灰粉尘塞过卡槽，现在还能用。老铁匠极郑重地把护盾放在工作台上，说今晚替他检查盾骨焊缝有没有暗裂，不收钱——他和老铁年轻时是师兄弟，老铁的活，他修。李宁愣了一下，然后极用力地点点头，把这面盾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言忘没有在街上多转。他沿着石阶走到湖心岛最高处的一座旧时代水文站改建的茶摊，茶摊老板是个极老极瘦极沉默的老太太，正用旧时代搪瓷缸极慢极稳地煮着一壶砖茶。茶极浓极涩极苦，但极解渴。她看到言忘身上的战甲纹路，没有说话，只是用搪瓷缸又倒了一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坐在水文站观测台上，把寂灭短刀横放膝头，望向河谷对岸那片极遥远极模糊极广阔的山脉轮廓。门延伸的轨迹在那里折向东，他能感觉到战甲上的弧线纹路随着那道极遥远极微弱极古老的脉动在极轻极缓极柔地明灭。

　　他在心里告诉语夏：渡口镇到了。这里是交通枢纽，商队很多，消息很杂。有个东边来的信使说，东边的安全区在被兽潮围攻，已经撑了很多年，还在撑。渡口镇也经历过兽潮，镇上商会还保留着当年组织防御的旧时代军官手册。旧时代把这套方法论叫“交通枢纽防御体系”，渡口镇商会把它沿用了下来，用信旗指挥各方商队协同退敌，没有城墙，但也没有乱。他还告诉她，李宁的盾在渡口镇找到了老铁的师兄弟，岑钰莹找到了一条新路线，楚天正在整理当年各方支援的物资清单。他还在这里给自己换了一匹新马，把金穗镇的新米和叶伯编的草蚱蜢放在马鞍袋里，把锻炉镇老铁赠的合金滚珠收在贴身的作战背包中。他会继续走下去。

　　极远极淡的天边，折向东的那股地热脉似乎在暮色里极轻极缓极柔地跳了一下。他握着那杯凉透的砖茶，湖面上最后一班蒸汽渡轮的汽笛极长极缓极低沉地拉响，渡口镇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整片河谷在夜色中睁开无数只极淡极暖极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