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灰石村外那条极窄极浅极旧的灌溉土渠往南走。田伯拄着锄头站在村口,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极粗糙极厚实的手掌在胸前极轻极缓地按了按,然后转身继续磨他的锄头。几个在菜畦里拔草的农人直起腰来目送他们,目光极淡极静极平,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无名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灌溉渠干涸的渠底淤泥上。淤泥早已被烈日晒得极硬极干极脆,表面龟裂成无数极细极密极规则的六边形纹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极轻微极清脆的碎裂声。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渠壁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旧时代水泵叶轮残片上,灰壳纹理全部亮起,比在矿道里更稳更亮,方向也极其明确——东南偏南。他站起来指向平原尽头一片极稀疏极矮小的梭梭林,说那个方向有炊烟。
灌溉渠在梭梭林边缘与另一条更宽更深更老的旧时代运河故道交汇。运河早已干涸,河床底部被风沙和砾石填了大半,但堤坝保存得极完整。堤坝顶端的路面铺着旧时代水利工程常见的青石板,石板被反复碾压磨得极光滑极温润。楚天蹲下来把臂甲凹槽贴在青石板表面,感知到这片青石板下的地热脉动比灰石村井台下那道旁支更宽更稳也更均匀。他说这条运河故道应该是旧时代用来连接渡口镇和更南方农业区的运输干线,堤坝本身建在地热脉主干正上方,路基的蓄热能力极强,即使运河干涸了这么多年,路基深处的地热余温仍然没有散尽。
岑钰莹在运河故道与灌溉渠交汇的岔口处发现了一小片从堤坝石缝里长出来的野生浆果。浆果只有黄豆大,深紫色,果皮表面有一层极薄极细的灰白色果霜。她用暗影极轻极柔地探入果核,感知到它的根系一直扎到运河路基深处极深极稳极暖的地热脉旁支,和金穗镇冲积黄土里的作物一样,是靠地热余温活着的。她把几颗成熟的浆果轻轻摘下来用叶伯给的干荷叶包好,说想带回沉脉试种在河滩上,给岑老看看能不能和金穗镇的绿藤一起在沉脉的冲积土里扎根。
李宁牵着新驮马走在堤坝上。这匹在渡口镇换的驮马极温驯极有耐力,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极稳极轻极有节奏。他从马鞍袋里掏出半块从灰石村田伯灶台上带出来的根茎干粮掰成小块分给大家。干粮是用灰石村自种的根茎切片晒成的,极硬极韧极耐嚼,但嚼久了有极淡极持久的甘甜。他说田伯的根茎干粮比压缩军粮好吃,可惜忘了问他要几块生的带在路上种。岑钰莹在旁边极认真地回答:“我帮你问过了。田伯说这种根茎只能用块根繁殖,切块后蘸草木灰晾一天再下地,现在这个季节刚好。”她从粗布袋里取出几小块用柳树皮裹好的根茎块根,递给李宁说到了下一个安全区可以找块空地试种。李宁极小心极珍重地接过来,用护盾边缘的备用绑带把它们固定在马鞍袋最里层,笑着说岑钰莹以后可以当农业顾问。
运河故道在梭梭林尽头拐了一个极大的弯,弯道外侧是一片极开阔极平缓极肥沃的河谷台地。台地上成片成片极整齐极茂盛的果树林沿着台地边缘极规整极有序地排列着,树冠在正午阳光下极浓极密极绿,树干上刷着极白极亮极新的石灰水防虫层。果林间零星分布着几间用旧时代红砖和矿渣砖混建的矮房,房顶铺着旧时代运河闸门拆下来的钢板,钢板上压着几排固定用的旧时代铁轨枕木。
台地最高处矗立着一座极显眼极独特极富标志性的旧时代水塔。水塔的混凝土外壳保存得极完整,塔身爬满了极粗极密极老极韧的常春藤,藤蔓从塔基一直攀到塔顶,把整座水塔裹成一道极醒目极壮观的绿色巨柱。水塔顶部新修了一个极小的木结构瞭望台,瞭望台上挂着一面极简陋极朴素极干净的白布旗帜,旗帜上用极粗极浓极黑的手写体写着两个字——“林西”。
无名站在台地边缘,把青灰色凹面石子轻轻贴在一株老苹果树的树干上。苹果树的树皮极粗极干极厚,但树根深处的地热脉动极稳极柔极暖。灰壳纹理全部亮起,他说这里的地热脉和灰石村井台下那道旁支是同一条,只是这里更宽更稳。这地方不是商队枢纽,不是工业重镇,而是一个极安静极自足的农业安全区。
镇口没有围墙,只有两排用旧时代铁轨枕木钉成的极矮极简极朴素的栅栏,栅栏上爬满了极密极盛极绿的豆角藤和牵牛花。几个极小的孩子蹲在栅栏边用树枝逗蚂蚁,蚂蚁排成极细极长极整齐的队伍沿着栅栏底部往树根方向搬运着极碎极小的干粮屑。一个极年轻极瘦极腼腆的女人正踮着脚尖从水塔瞭望台上取晾晒的干辣椒串,看到他们一行人从台地下走上来,愣了一下,然后极不好意思地把辣椒串藏在身后,冲瞭望台下喊了一声:“爸,有客人。”
林西镇没有客栈。商会会长姓何,是个极矮极胖极爱笑的中年人,以前在渡口镇商会做过很多年调度员,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搬到林西镇来休养,顺便帮这里的果农打理果品贸易。他穿着一件极旧极宽极干净的白棉布衬衫,热情地迎到镇口,把他们安排在镇西头一栋空置的旧时代护林员值班室里。值班室通铺极宽极干净极整洁,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极淡极好闻的阳光味。何会长又让人把水塔瞭望台下面那间旧时代工具间改成临时食堂,搬来几张长桌,从各家果农那里凑了好几种刚摘的新鲜水果。
言忘把寂灭短刀放在通铺枕边,将作战背包里从渡口镇带出来的压缩军粮取出几包,交给何会长说这是给镇上孩子们的。何会长推辞不过便收下,又从自己办公室里拎出一大篮林西镇特产的红肉苹果,说这是镇上果园自己嫁接改良的品种,极甜极脆极耐储存,你们带在路上吃。
傍晚,水塔瞭望台上那面“林西”旗帜在极柔极轻极暖的晚风中轻轻飘动。言忘独自走上台地边缘,在一株极老极矮极粗极韧的苹果树下坐下来,把寂灭短刀横放膝头,望着远处渡口镇方向极淡极远极模糊的湖光。林西镇没有城墙,没有哨塔,但水塔上的瞭望台能看到整片台地的边缘,何会长在渡口镇学了调度,他把货物流转的经验用在这个小镇上,让林西的苹果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也把沿途安全区的消息带回来。他摘了一颗红肉苹果放在作战背包侧袋,心里对语夏说:今晚在林西镇过夜,这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苹果的味道。红肉苹果很甜。他答应过她,等月见草再开的时候,他会带她到城墙上看他用老铁教的淬火术亲手为她打的刃。那颗苹果会陪着他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能亲手把血纹晶核的污染从源头上彻底封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