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深秋。
紫禁城霜风浸骨,乾清宫殿门紧闭,龙涎香沉凝压抑,压不住殿内一场关乎情缘、算计与帝王决断的对峙。
四阿哥胤禛立在丹陛之下,玄色锦袍敛尽寒色,素来冷硬寡淡的眉眼间,难得盛着一腔真切的心悦与执拗。
世人皆知他性沉心冷,不近女色,不耽风月,深陷九子夺嫡的乱局里,步步谨慎,事事克制,从无半分私情牵绊。
可自皇家家宴初见乌拉那拉·柔则,那一眼温婉清雅、眉目含柔,便叫这位冷面皇子乱了心神。
柔则是乌拉那拉氏嫡长女,美名传遍八旗,人人赞她温婉贤淑、心性纯良、柔弱易碎,是世间最温润无瑕的白月光。
唯有深宫暗流、世家盘根里的人知晓,这份温柔之下,藏着极深的野心与算计。
无人知晓,柔则早于三年前便由家族定下婚约,与蒙古科尔沁世子缔结盟约,庚帖互换,聘礼已下,满蒙两族皆认,是铁板钉钉、不可更改的亲事。
可她从不甘心。
远嫁漠北,苦寒荒凉,远离京城权柄,一生困于草原宗室,相夫教子,碌碌一生,绝非心高气傲、身为满洲大族嫡女的柔则想要的归宿。
她要的,是九重宫阙的荣华,是天家皇子的尊荣,是凌驾众女之上的地位,是能庇佑乌拉那拉氏长盛不衰的滔天权势。
科尔沁世子庸碌无为,性情粗莽,远不及天家皇子半分风华。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骄纵失德,八阿哥柔媚好名,其余诸王各有短板,唯有四阿哥胤禛,沉毅隐忍,城府深沉,看似无争,实则胸有丘壑,潜力无穷。
他清冷孤高,最易被温柔攻陷,又重情隐忍,一旦动心,便会念之长久。
看透这一点的柔则,明明身负旧约、婚约在身,却从不安分守己。
宫宴之上,她故作无意与胤禛相逢,眉眼含羞,弱柳扶风,言语温柔缱绻,每每相遇必是一副羞怯懵懂、情难自抑的模样;
游园偶遇,她抚琴落泪,叹身不由己、命途飘零,刻意勾起胤禛的怜惜;
借着世家往来,暗中传递细碎情意,欲擒故纵,步步引诱,刻意营造出两人互生爱慕、情深难断的假象。
她从不主动坦白自己早已定下蒙部婚约,只一味撩拨,蓄意勾牵,诱得素来无心情爱的胤禛,一步步深陷。
胤禛本就孤寂半生,骤然遇上这样一位处处贴合心意、温柔懂他、看似万般不得已的女子,早已情根深种。
他不问家世利弊,不谈朝局制衡,只觉柔则身世可怜、性情纯善,不该被一纸远嫁的婚约困住一生。
思虑良久,他压下皇子傲骨,摒弃朝堂顾虑,孤身入乾清宫,跪在康熙面前,郑重求娶。
“皇阿玛,儿臣心悦乌拉那拉氏嫡长女柔则,情难自抑。
恳请皇阿玛收回她远嫁蒙古的婚约,降旨赐婚,以柔则为儿臣嫡福晋,此生敬护,不离不弃。”
话音落下,乾清宫内死寂一瞬。
康熙端坐龙椅,眸光沉沉,眼底无半分讶异,只剩看透一切的冷厉与淡漠。
他高居帝位数十年,阅尽人心诡谲,世家女子的心思、闺阁之中的算计,早已洞若观火。
柔则那点小心思,故作纯情、暗藏野心,明明婚约在身,却暗中勾引皇子,意图毁约攀龙,他看得一清二楚。
良久,康熙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字字戳破假象:
“胤禛,朕不准。”
胤禛骤然抬头,眸中满是错愕:“皇阿玛,为何?”
“理由有二,其一,柔则早已与科尔沁世子定亲,聘礼已纳,盟约既定,乃是满蒙邦交之重,婚约如山,岂容儿戏毁弃?”
“其二——”
康熙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直直看向怔愣的胤禛,“你当真以为,她倾心于你?
这女子,身负婚约,却刻意撩拨皇子,藏私谋利,假意温柔,蓄意图谋。
她嫌弃蒙古苦寒,不甘屈居外藩,看中你的皇子身份、潜藏势力,想要借你挣脱旧约,攀附天家,博取更高荣华。
这般心怀算计、背信违诺、表里不一的女子,你竟视若珍宝,痴心相求?”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狠狠砸在胤禛心上。
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
那些温柔浅笑、那些楚楚可怜、那些欲语还休,那些独处时的羞涩与缱绻……
原来从来不是情根深种,不是机缘相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知晓自己有婚约,却刻意隐瞒;
她清楚毁约代价巨大,却依旧引诱他主动求娶,借皇权为她撕破旧约;
她要的从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四阿哥福晋的尊位,是京城的荣华,是乌拉那拉氏借皇子之势更进一步的筹码。
“她一边占着蒙古世子的婚约,留好退路,一边勾撩你,图谋你的嫡妻之位。”康熙语气冷硬,“信义全无,心术不正,外表温婉,内里贪婪。
朕若准你所求,便是纵容世家贵女背信弃义,坏了满蒙盟约,乱了八旗规矩,更会叫你被女子算计,沦为朝野笑柄。”
帝王看得透彻。
柔则打的算盘太过精明:
若能借胤禛求娶、康熙赐婚,便可顺理成章退掉蒙古婚约,一跃成为皇子嫡福晋,一步登天;
若是求娶不成,她依旧保有原有婚约,安稳远嫁,毫发无损,白白利用了胤禛的一片痴心。
从头到尾,进退自如,算计周全。
胤禛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心口翻涌着屈辱、失望与刺骨的寒凉。
他一生谨慎,算尽朝堂人心,躲过兄弟构陷,避开储位纷争,却偏偏栽在了一副温柔假面里。
错把心机算计,当成纯白月光;错把刻意引诱,当做一往情深。
“朕知你孤寂,难得动心,可情爱最是迷眼。”康熙神色稍缓,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真正良配,当守礼知节,洁身自好,婚约在身便安分守礼,绝不暗勾旁人。
柔则心术不正,野心勃勃,蓄意谋你,绝非良人。
朕不会让你娶一个满心算计、背信弃约的女子,更不会为她一人,动摇邦交国本。”
所有痴念轰然破碎。
那些辗转难眠的念想,那些小心翼翼的爱慕,那些想要护她一世安稳的心愿,尽数沦为一场荒唐笑话。
胤禛闭了闭眼,眼底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惯有的冷漠与疏离。
他深深叩首,声音沙哑低沉,再无半分执念:
“儿臣……醒悟了,谨遵皇阿玛圣谕。”
他黯然退离乾清宫,秋风卷着寒霜落在肩头,一路行过长街,只觉满心荒芜。
后来,康熙下旨,两道旨意断了所有妄想。
一道,严令乌拉那拉氏恪守旧约,按期送柔则远嫁科尔沁,不得延误,不得悔婚;
一道,指婚乌拉那拉氏庶女宜修为胤禛嫡福晋。
宜修安分守礼,沉稳持家,无柔则的绝世容色,却守本分、懂规矩、心无歪念。
而机关算尽的柔则,终究没能挣脱宿命。
她万般不甘,哭求家族,暗中百般拖延,却抵不过皇权压制与世家信义,最终只能被迫远赴漠北。
临行那日,她遥遥望向四皇子府的方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她恨康熙看破她的算计,恨胤禛没能不顾一切为她求来一纸赐婚,恨自己机关算尽,终究一场空。
她本想借胤禛跃入云端,到头来,只困于苦寒草原,终生难返京城。
而胤禛,经此一役,彻底冷了情肠。
那场被蓄意勾引、精心算计的错付,成了他一生的戒训。
从此他不信温柔,不恋美色,看透闺阁女子的心机算计,余生清心寡欲,一心谋事,蛰伏朝堂。
后来他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江山,俯瞰众生,再也不会为任何一抹假意的温柔动心。
当年那个婚约在身、却蓄意图谋他的温婉贵女,
不过是他年少一场,被假面蒙蔽、转瞬寒心的荒唐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