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云海浩渺,绵延无尽,仿佛一幅泼墨长卷在天地间徐徐铺展。暖风拂过,十里桃林的枝头荡起层层粉白浪涛,花瓣如雨,洒落满地温柔。这里是折颜上神栖居的所在,也是他与岁月共舞的地方。
折颜半生洒脱,不理天规,不问三界恩怨,只守着这一方桃林,煮酒煎茶,研药酌酒。他的日子过得随性又自在,而在这漫长时光中,唯有一人,是他心底最难舍的牵挂——青丘白家四子,白真。
四海八荒皆知,白真上神品性清和,心如山泉般澄澈,如明月般皎洁。此番历劫,乃稳固道基、圆满神位所必经。上神劫磨魂刻骨,需封存神力仙忆,敛去神性仙泽,化作凡人,坠入尘世,承受人间冷暖与生离死别,以俗世苦楚洗炼神心。
劫前一日,白真独自踏入桃林。漫天粉白花瓣飘落,仿佛一场静谧的雪。折颜倚在苍劲老桃树下,手执青瓷酒盏,一身雅致粉衣衬得眉目温润,嘴角挂着几分散漫笑意。见白真走近,他抬眸轻瞥,语气闲适:“怎么忽然来了?可是舍不得我这桃林的桃花酿?”
白真一身素白长衣,眉目清浅,少了往日慵懒,多了几分肃穆。他站在纷飞的落英中,低声说:“折颜,我要下界历上神劫了。”
折颜执杯的指尖骤然收紧,唇边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泛起一丝浅淡忧色。他太了解白真,这人干净了一辈子,心软如水,与世无争,如何能受得住凡尘腌臜?“凡尘人心难测,你素来纯良,怕是熬不过那些腌臜。”他放下酒盏,嗓音低了几分,“若有一天撑不住,碎一缕神念唤我,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寻你。”
白真垂眸一笑,声音如常般温润:“不过一世尘缘,转瞬即逝。数万载修行,这点苦楚,我扛得住。等劫满归位,我便回十里桃林,陪你煮酒看花,岁岁相守。”
那时他满心坦荡,以为只需隐忍一世,便能安然归位。却不曾料到,凡尘之恶,比天道预判的更加刺骨寒凉。
天道锁了他的记忆与神通,将他投至乱世荒村。孤身无依的他,骨子里的温良却未曾改变。哪怕饥寒交迫,衣衫褴褛,他也始终心存善念,待人谦和。然而世间向来不是温柔者的避风港。
他生得眉目清俊,气质脱俗,即便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那份清雅。可这份与众不同反而引来了嫉妒与排挤。村中恶霸心胸狭隘,见他格格不入,便日日寻衅刁难,抢夺他微薄的口粮,拆毁他简陋的草屋,当众折辱打骂,步步紧逼。
白真一再退让,事事包容,以为退一步便可海阔天空。但愚昧与恶毒往往相伴而生。荒年大旱,田地干裂,颗粒无收,村民将所有怨恨推到了孤身无依的白真身上,污蔑他是天煞灾星,引来旱魃,断了全村生机。
那一日,黑云压顶,狂风骤雨,惊雷撕裂长空。恶霸领着村民将奄奄一息的白真拖至后山断崖。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衫,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骨血碎裂的声音隐没在风雨中。他听着耳边谩骂,感受着身体的剧痛,心底被绝望与委屈填满。
“灾星祸害乡里,今日必要你偿命!”
“无亲无故的野种,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打死他,天怒方能平息,我们才有活路!”
雨水混着血水淌满全身,凡人之躯本就脆弱,经不起这般折磨。濒死之际,被封印的神念剧烈震颤,澄澈神性在极致恶意中崩塌,怨气缠绕魂魄,几乎要摧毁他万年纯净的根基。
最终,歹人合力将他重伤的身躯推下万丈断崖。凡躯碎裂,血肉模糊,一世命数就此终结。然而,白真心底郁结的怨气太过深重,硬生生斩断了天道接引之力,令他的孤魂漂泊在断崖山野,不上不下,不归九天,不入轮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十里桃林内,折颜静坐石案旁,指尖轻捻占卜灵玉。玉纹骤然开裂,刺骨寒意直抵心神。画面中,白真含恨惨死,孤魂漂泊,怨气缠神。折颜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粉衣无风自动,翩翩衣袂翻卷,褪去风月温柔,染上凛冽寒色。
他护在心尖数万年的人,本该无忧无扰,却被一群蝼蚁肆意折辱、害死,逼得神心蒙尘,怨气锁魂。折颜指尖用力,整块灵玉应声碎裂,碎片散落落英之间。满林桃花骤然静止,暖风骤停,冷雾笼罩,上古神祇威压悄然漫开,压得万物噤声。
折颜缓缓起身,粉衣翩然,身姿清绝。“天道劫数,原也未必公允。”他声线清淡,却冷得落雪凝霜。无需叩禀天帝,无需顺应天道,他抬袖一挥,化作一道浅粉色流光,破开云层,坠入滚滚凡尘。
他循着那缕熟悉又凄切的神念一路寻去,越靠近后山断崖,空气里的寒凉怨气便愈发浓重。断崖之下乱石丛生,残存的痛苦气息依旧刺骨。冷风呼啸,荒草摇曳,一道近乎透明的雪白神魂孤零零悬在半空,漫无目的地飘荡。
那是白真。
失了仙骨,没了神力,神魂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紧紧蹙着,眼瞳空洞荒芜,周身缠绕着一层灰黑戾气,丝丝缕缕啃噬着他原本澄澈的神性。他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空壳,麻木沉沦,被痛苦与怨意困住,不得解脱。
骤然察觉生人气息靠近,白真涣散的神魂猛地一僵,本能地向后缩去,周身怨气瞬间暴涨,黑雾翻涌,满是极致戒备与惊惧。
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狠狠撞进折颜心底,疼得发紧。数万年来,白真永远是清雅从容、眉眼含笑的模样,何曾这般凄楚可怜?
折颜脚步放轻,缓缓走近,刻意收敛一身上古神威,只余温柔。他垂眸望着那缕瑟缩的白魂,音色放柔,如同十里桃林常年不谢的暖风,穿越茫茫尘雾,落进白真混沌的意识里:“真真,别怕,我来接你回家了。”
熟悉的声息跨越万载朝夕,白真空洞的眼眸缓缓颤动,僵硬地抬眼,看向来人。那人一身清雅粉衣,眉目熟悉入骨,是他仙途岁月里最安心的存在。
破碎的神念剧烈翻涌,凡人一世的惨痛剧痛、唾骂折辱,与上界温暖过往交织冲撞。郁结的怨气剧烈翻涌,他唇瓣轻颤,发出破碎的气音,满是茫然与委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待人以诚,安分度日……为何他们要那样对我?”
字字泣血诘问,险些将他万年道基侵蚀殆尽。
折颜凝眸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悲凉,心头酸涩难抑。他伸出修长温润的指尖,小心翼翼落在白真萦绕戾气的眉心。醇厚温和的上古仙力缓缓渡出,包裹住残破的神魂,抚平撕裂般的伤痛,一点点安抚躁动的怨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凡尘蝼蚁浅薄狭隘,不配你的善良,也不配让你自苦。”
粉衣神尊立在萧瑟断崖之上,护住满身怨苦的青丘上神,唯有他一身温柔,独予一人。
“劫苦已过,凡尘孽缘,不必再记,不必再忍。”
“跟我回十里桃林,往后桃风温柔,酒暖花繁,再无人敢伤你半分。”
白真怔怔望着他,紧绷的心弦骤然崩断。那些强撑的隐忍、咬牙的克制,在见到折颜的这一刻,尽数瓦解。他微微倾身,单薄的神魂下意识靠近那抹温暖的身影,像是漂泊寒夜之人终于寻到了归处。
“折颜……”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我好疼……心好冷……”
折颜心口一紧,抬手轻轻拢住他飘摇的神魂,以自身上古神元层层裹覆,隔绝凡尘阴冷浊气。
“我在。”他低声安抚,嗓音笃定,“有我在,往后便再无寒苦,再无欺凌。”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凡尘浊土,掌心轻柔托住白真虚弱的神魂。淡粉色仙光缓缓流转,将那缕染了怨气的白魂稳稳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侵扰。
“放下那些执念吧,真真。”
“你是四海八荒敬仰的白真上神,是青丘至宝,是我十里桃林最珍视之人,不该困在凡人的龌龊与恶意里,蹉跎神心。”
白真靠在他温柔的仙力包裹之中,刺骨的寒意渐渐褪去,撕裂的伤痛慢慢抚平。耳边是熟悉的安抚,周身是安稳的暖意,紧绷许久的神魂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微微阖眸,任由折颜替他挡去所有凡尘风雨。
“我跟你回去……”他轻声呢喃,“回十里桃林……”
折颜眸色一软,眼底的冷意尽数化开,只剩满眼疼惜。
“好。”
话音落,他广袖轻扬,粉衣随风漫卷,怀中拢着白真脆弱的神魂,一步踏出,凌空而起。浅粉色流光划破灰蒙蒙的天际,带着一缕雪白孤魂,远离破败山村、萧瑟断崖,挣脱凡尘枷锁,一路扶摇而上,冲破云海。
归途漫漫,仙风和煦。
折颜一路以自身神元温养白真受损的神魂,一点点梳理紊乱的神念,柔和化解郁结的怨气。他知晓,有些伤刻入神魂,需慢慢疗养,有些怨气,需温柔抚平。
回到十里桃林时,正是落英漫天的好时节。暖风穿林,桃花灼灼,流水潺潺,酒香浅淡,一派岁月静好。
折颜轻步落于桃林深处的竹屋前,将白真的神魂安置在柔软的云榻之上,以灵雾环绕周身,取来凝神暖魂丹药,细细喂他服下。丹药入魂,温润绵长的药力缓缓散开,安抚受损神根,净化萦绕的阴寒戾气。
折颜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白真蹙起的眉尖,一点点揉开他眉宇间沉淀的悲苦与冷意。
“安心在此休养。”
“桃林无俗事,无恶人,日日花开,岁岁风暖。”
“你想静修便静修,想饮酒便饮酒,想沉睡便沉睡,我日日都在,陪着你。”
白真悠悠沉眠在一片桃花香与暖意之中,紧锁的心结渐渐舒展,周身灰黑的怨气,在十里桃林的灵气与折颜温柔的滋养下,一点点淡去、消散。
上神劫已然落幕,凡尘一遭,伤痕累累,幸得有人跨越红尘,亲自赴险,接他于苦寒深渊,渡他于怨苦沉沦。
往后山海辽阔,桃花常开。世间风雨万般恶,皆有折颜,为他一一挡下。
十里桃林,永远是白真最安稳,也最温柔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