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山野,青雾村的白雾顺着田埂缓缓漫开,将整片月牙湖笼进一片灰蒙蒙的阴冷里。
白日的喧闹彻底散去,湖边只剩下压抑的死寂。
王飞的爹娘瘫坐在岸边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哭得浑身脱力,双眼红肿,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一众村民围在四周,人人面色凝重,心头沉甸甸的。
忙活了整整一下午,竹竿探遍湖域,渔网层层打捞,水性最好的年轻人轮番下水摸索,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湖面平静得诡异,碧绿发黑的湖水之下,像是藏着无尽的黑暗与吞噬力,活生生吞掉一个九岁孩童,不留一丝痕迹。
没人敢再贸然下水。
白日里良玲被鬼手缠脚、护身玉佩险些彻底崩碎的隐情,只有她自己清楚。可方才混乱慌乱,她来不及细说,只默默攥着胸口裂满纹路的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细碎的裂痕,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这块玉是阴婆婆亲手为她开光温养九年的护身至宝,专门抵挡阴邪、隔绝煞气,寻常孤魂野鬼、山间怨煞,根本近不得她身。
今日却在月牙湖边险些被毁,足见湖底那东西,绝非善类。
村民们驱赶傻子的呵斥声渐渐落下,没人再理会这个神志不清的守村人。在所有人眼里,他说的话都是疯言疯语,荒唐不经,当不得真。
就在众人打算收拾工具,暂且放弃打捞,先结伴回村、明日再另想办法时,一直呆呆立在芦苇边的傻子,忽然缓缓抬起头。
他浑浊无神的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向幽深暗沉的湖心,木讷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声音依旧迟钝沙哑,一字一顿,清晰传遍安静的湖边。
“我有办法。”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瞬间让躁动压抑的人群骤然安静。
所有人猛地转头,齐刷刷看向衣衫破烂、满身泥垢的守村傻子,满脸错愕与不解。
一个痴傻半生、连自己温饱都顾不上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王飞的母亲微微一怔,哭红的眼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挣扎着想要起身,又浑身无力跌坐回去,颤抖着开口:“你……你说什么?你能找到我家飞子?能把他捞上来?”
傻子缓缓点头,动作僵硬又缓慢,目光始终锁着漆黑的湖面,语气莫名严肃,全然没了平日的疯癫散漫。
“我能帮你们捞出尸体。”
话音落下,湖边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疑惑,有人不屑,更多的人只当他是胡乱吹牛、凑热闹。
“一个傻子能有啥法子?别白费功夫了。”
“就是,我们这么多壮年汉子都捞不到,他一个痴人还能逆天不成?”
“别信他的疯话,免得再招惹湖里的脏东西,惹祸上身。”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人愿意相信。
傻子全然不在意旁人的嘲讽与质疑,只是定定望着湖面,缓缓开口,抛出第一个严苛条件:
“但我先说好了,捞上来之后,必须入土为安。
棺材下葬,立坟覆土,香火供奉三日,半点不能马虎,不能草草丢弃,不能乱埋乱弃。”
这话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根本不像是一个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众人皆是一愣,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忌惮。
不等众人追问,傻子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良玲的方向,眼神沉沉,透着一股看透阴阳的通透:
“你们别以为湖里只是普通落水鬼,随便哄哄、吓吓就能赶走。
这湖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寻常水鬼。”
风忽然变冷,湖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冷纹,芦苇丛沙沙摇晃,像是有东西在暗处窃窃发笑。
傻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山野独有的阴冷与敬畏:
“寻常水鬼,不过是枉死之人执念不散,困在水中,只求一个替身,性子虽恶,却有底线,怕阳气、怕符咒、怕阴婆婆那类走阴阳的人。”
“可这月牙湖底的煞,不一样。”
“它扎根此地几十年,吸满山阴气,食水底怨气,靠乱葬余脉的浊煞养自身,凶性滔天,戾气缠骨,不讲规矩,不畏寻常阳气,更不怕普通的驱赶法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老一辈的老人脸色瞬间发白,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这些隐晦的旧事,只有村里活了一辈子的长者才隐约知晓,一个傻子,怎么会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傻子继续开口,目光落向良玲胸口那处被衣服遮住的位置,像是能穿透布料,看见那块碎裂的玉佩。
“今日这小女娃下水救人,你们都看见了。”
“阴婆婆亲手给良玲戴了九年的护身玉佩,专门挡煞避鬼,镇一切山野阴邪。”
“那般厉害的护身物件,方才在湖边,都差点彻底碎掉,堪堪挡住湖底东西的一抓之力。”
“就差一点,玉碎人亡,良玲也要被拖下水做替身。”
一句话,精准戳中今日最诡异的要害。
村民们瞬间哗然,纷纷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良玲,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们只知道良玲刚才差点出事,却不知道阴婆婆给的保命玉佩都裂开受损。
阴婆婆是什么人?
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阴门匠人,一手阴阳门道出神入化,经她手开光养出来的玉佩,在乡下就是实打实的保命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连这等至宝都扛不住,足以证明,月牙湖底盘踞的东西,邪乎到了极致。
“这东西,格外邪性。”
傻子一字一顿,语气沉重无比:
“凶煞缠身,怨气化形,藏在深水暗域,常年锁魂夺命。
寻常符咒压不住,壮汉阳气镇不住,渔网竹竿困不住。
你们白天那样瞎捞,别说找尸体,再耗下去,天色一黑,阴气大盛,还要再添新的冤魂。”
冰冷的话语,字字刺骨,让在场所有人浑身发冷。
白日里众人只顾着急躁救人,满心都是找孩子、捞尸首,压根没想过背后藏着这么大的凶险。
原来不是湖水太深、水流太急,是湖底凶煞刻意藏匿,硬生生抹去所有痕迹,故意不让人找到。
王飞的父亲双拳紧握,眼眶赤红,压下心底的恐惧,上前一步,对着傻子沉声问道:
“若是按你说的,好好下葬、入土为安,你当真能把我家孩子捞上来?”
傻子淡淡应声:“能。”
“但还有第二条规矩。”
“打捞之时,所有人不准大声喧哗,不准辱骂湖水,不准往水里扔脏物、吐唾沫,不准回头乱看。
心神要稳,阳气要聚,一旦乱了心神,泄了阳气,那东西趁机缠上,谁也救不了。”
“还有,捞上来之后,立刻远离湖边,三日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月牙湖半步,否则煞气沾身,怪病缠身,夜夜梦魇,不得安宁。”
一条条规矩,说得清清楚楚,条条都贴合山村阴阳忌讳,绝非随口胡诌。
几个年轻后生心里发怵,下意识不敢再多嘴调侃。
大家渐渐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痴傻的守村人,不是疯言疯语,他天生通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煞,知晓村子藏了一辈子的隐秘。
他守着青雾村一辈子,默默替全村抵挡暗处的阴邪,今日若是没有他开口指点,任由众人盲目打捞,天黑之后,后果不堪设想。
良玲静静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听着傻子的每一句话,心底无比认同。
只有她亲身经历过那刺骨的阴冷,感受过鬼手锁足的窒息,清楚那块护身玉佩承受了多大的阴煞冲击。
湖底之物,的确远超普通水鬼。
奶奶从小告诫她,世间邪祟分三六九等,游魂善怨、厉鬼凶煞、地脉浊煞,层层递进,越往后越是难以镇压。
月牙湖底的,显然是常年吸食地脉阴气成型的凶煞,暴戾、偏执、不讲天道规矩,只知吞噬活人阳气,索取替身。
也只有守村人这种天生钝气、不染阴阳因果、能与山野凶煞共处的人,才有办法制衡。
村民们互相对视,神色犹豫。
一边是恐怖邪性的湖底凶煞,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一边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孩子,为人父母,怎能眼睁睁放弃?
最终,王飞爹娘含泪点头,咬牙应下所有条件。
“只要能找回我家飞子,入土安葬,你说的规矩,我们全都答应。”
傻子闻言,呆滞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平静的神色,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湖边,步履缓慢,却异常沉稳。
他走到浅滩边缘,弯腰捡起岸边几束干枯的芦苇,又随手抓了几把河边的黄土,动作笨拙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做某种古老又隐秘的仪式。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白雾彻底笼罩湖面,湖水泛着幽幽的暗绿光晕,远远望去,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盯着岸边的活人。
风吹过湖面,带来刺骨的湿冷,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低泣声,断断续续,阴冷渗人。
人群不自觉紧紧靠拢,心里又怕又慌,没人再敢小瞧这个守村傻子。
唯有良玲,依旧神色平静。
从小到大,村里人都怕他、躲他、嫌他晦气,处处排挤驱赶。
可良玲从小就知道,他从来不会伤人,不会作恶,饿了就捡食,冷了就蜷缩,默默守着这座阴气厚重的村子,默默挡下无数看不见的灾厄。
比起湖底噬人的凶煞,比起藏在暗处害人的阴邪,眼前这个痴傻善良的守村人,才是最温和无害的存在。
他看透阴阳,知晓凶煞厉害,还愿意出手帮忙寻回孩童尸骨,保全最后一份体面,已是仁心。
良玲抬手,轻轻按住胸口裂开的玉佩,指尖感受着残留的阴冷余气。
九岁这日,她亲眼见识到普通水鬼之外的顶级凶煞,亲眼见证护身至宝受损,也亲眼看见人人畏惧的守村人,展露不为人知的通透与善良。
青雾村平静的假象,彻底破碎。
这片被山雾笼罩、被阴气缠绕的山村,每一处湖水、每一片山林、每一座荒庙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诡秘事。
而她,身负阴命,通阴感煞,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湖风呼啸,暮色四合。
守村人立于湖边,准备施展法子,打捞被凶煞囚禁的少年尸体。
一场直面湖底邪煞的对峙,即将在漆黑的月牙湖上,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