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湖水翻涌不休,湖心的王飞被那只青白鬼手死死拖拽,半个身子不断下沉,绝望的哭嚎渐渐被湖水吞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与挣扎。
岸边几个孩子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双腿打颤,一个个缩在芦苇丛边,脸色惨白如纸。
两个女孩子捂着脸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另外两个同龄男孩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同伴一步步被湖水吞噬,半点办法也没有。
慌乱、恐惧、无助,死死笼罩着所有人。
良玲站在湖边,心脏剧烈狂跳,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单薄的衣衫。
她明明看得见湖底那团阴冷的黑影,看得见那只腐烂发胀的鬼手,看得见水下若隐若现的惨白鬼脸,可她只是个九岁的小姑娘,没有高深的术法,没有对抗阴邪的本事,方才那一声呵斥,已是她全部的勇气。
短暂的震慑过后,湖底的阴气再度翻涌上来。
那只鬼手迟疑不过片刻,便愈发暴戾,力道陡然暴涨,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往下狠狠一拽。
“咕噜——”
巨大的拉力骤然袭来,王飞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上半身猛地栽进水里,湖水狠狠灌入他的口鼻,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幽深漆黑的湖底坠去。
岸边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了神。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个念头,瞬间钻进良玲的脑海。
哪怕平日里王飞顽劣莽撞,不听劝告,哪怕这片湖水阴煞重重,藏着索命的水鬼,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同村孩子,是方才还在嬉笑打闹的少年。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奶奶平日里千叮万嘱不许碰湖水的告诫,良玲牙关一咬,不顾刺骨的寒意,抬脚便踏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湖水没过脚踝,刺骨的阴冷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比寒冬的冰水还要冻人,混杂着一股腐烂潮湿的腥气,难闻又压抑。
浅水区域的水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涌动,水草缠绕,每往前一步,都能感受到湖水深处传来的恶意凝视。
良玲咬着唇,一步步往深处走,湖水很快漫过小腿,冰凉的湖水包裹四肢,耳边全是湖水流动的哗啦声,还有芦苇丛里若有若无的阴恻风声。
她目光死死锁定王飞下沉的位置,想要伸手拉住他,拼尽全力把人拽回岸边。
可就在她距离湖心只剩几步之遥,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衣角的那一刻——
湖面猛地炸开一圈黑色涟漪。
水下一股蛮横、冰冷、带着无尽怨毒的巨大力量猛然爆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王飞的身躯,猛地向下猛拽。
“轰隆”一声闷响沉在水下,肉眼可见的漩涡在湖心成型,浑浊的湖水疯狂旋转。
下一秒,王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碧绿暗沉的湖面之下,连最后一声挣扎的惨叫,都被湖水彻底封死,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面骤然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拉扯、挣扎、惨叫,全都只是一场虚幻的幻觉。
只剩下一圈圈缓缓散开的水纹,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恐怖一幕。
良玲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僵住,心头一片冰凉。
没了。
人就这么凭空被拖进了湖底,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
那触感湿滑、僵硬、冰冷刺骨,带着水底淤泥的腥腐,还有死人皮肤特有的僵硬寒气,死死缠上了她纤细的脚腕。
像是干枯的水草,又像是冰冷的手指,轻轻一扣,便牢牢锁住了她。
寒意顺着脚腕一路往上窜,瞬间蔓延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一般,动弹不得,一股浓郁的死气包裹住她,耳边隐隐响起女人低低的呜咽声,幽怨又阴森。
良玲浑身一震,头皮发麻,一股极致的恐惧冲上头顶。
它不止要王飞,还要拖她一起下水。
水鬼的目标,从来都不止一人。
这片月牙湖常年缺替身,今日一下子来了一群孩童,阳气旺盛,正好成了它猎杀的目标。王飞只是第一个,而贸然下水救人的自己,便是第二个。
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湖水在缓缓拉扯她的身子,想要将她一同拽入漆黑冰冷的湖底,永世困在这片阴寒死水之中。
就在良玲浑身僵硬,快要撑不住的瞬间。
“咔嚓——”
一道细微又清脆的碎裂声,贴着胸口悄然响起。
温热的血气夹杂着淡淡的灵气骤然散开,那只死死扣住她脚腕的冰冷鬼手,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一颤,骤然松开了禁锢。
刺骨的拉扯力瞬间消失,缠在脚腕上的阴冷寒意快速褪去,那股压抑的死气也骤然溃散大半。
良玲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跌跌撞撞逃回浅滩,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那里常年戴着一枚小巧的暖玉吊坠。
是良玲记事起,阴婆婆便亲手系在她脖子上的,一块温润的老玉佩,色泽暗沉,触手温热,奶奶说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玉,蕴养多年,能挡阴煞、避邪祟、替她化解灾厄。
平日里贴身戴着,从不离身,安稳温和,从无异常。
可此刻,掌心触及玉佩,指尖能清晰摸到密密麻麻的裂痕,原本圆润完整的玉佩,此刻已经从中裂开,纹路交错,碎成数片,只是勉强还挂在绳上,没有彻底散落。
玉佩碎了。
良玲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刚才在水下抓住她脚腕的水鬼,本要将她一同拖入湖底淹死,是这块戴了九年的护身玉佩,替她扛下了阴煞侵蚀,挡下了这致命一劫。
玉碎挡灾,以自身碎裂为代价,保她一命。
若是没有这枚玉佩,此刻的她,恐怕早已和王飞一样,被拖入幽深冰冷的湖底,再也回不来了。
心口隐隐发闷,看着碎裂的玉佩,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王飞没能躲过,被水鬼强行拖走,生死不明。
而她,靠着奶奶早早备好的护身物件,侥幸捡回一条命。
岸边的孩子们见良玲平安退了回来,却一个个吓得不敢靠近湖面,全都围拢过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怎么办……王飞被水里的东西抓走了……”
“看不见了,完全看不见人了……”
“快、快去找大人,一定要喊村里的叔叔伯伯过来!”
混乱之中,良玲强压下心底的后怕,缓缓站起身,湖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冷风吹来,浑身发凉。
她攥紧手里裂开的玉佩,神色沉静,对着慌乱大哭的众人,一字一句,冷静开口:
“别愣着,快快跑回村子,去找大人。
喊村里的壮年男人,拿上绳索、竹竿,快来湖边救人。”
她的声音冷静又笃定,在一片慌乱的哭喊声里,格外清晰。
几个孩子被吓破了胆,此刻也顾不得害怕,慌忙点头,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哭喊求救,凄厉的喊声顺着风传遍四野。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村里的大人听闻湖边出事,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个壮年汉子扛着竹竿、麻绳、渔网,神色匆匆,大步狂奔赶往月牙湖,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妇人、老人,满脸焦急与慌张。
月牙湖闹鬼、湖水阴煞、年年忌讳,村里老一辈人人人都清楚,一听自家孩子偷偷跑来湖边玩水,还有人掉进湖里不见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群大人匆匆赶到湖边,一眼就看见湖面平静无波,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半分孩子的身影。
“人呢?飞子呢?”
王飞的爹娘疯了一般冲上前,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暗沉的湖面,声音嘶哑崩溃。
一众男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工合作,熟练下水。
几人拿着长竹竿在湖面四处探戳,打捞摸索;几人拉着渔网横向撒开,一点点排查湖水深浅;水性好的青壮年直接潜入浅水区域,沿着湖边水底仔细搜寻。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褪去,湖边的阴气越来越重,湖水越发冰寒刺骨。
一群人来来回回打捞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从浅滩到湖心,从芦苇荡边缘到湖湾死角,一寸寸搜寻,一遍遍排查。
竹竿戳遍了整片湖面,渔网来回拉扯无数次,下水摸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累得浑身湿透,手脚发麻。
可无论怎么找,怎么捞,都找不到王飞半点踪迹。
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身体轮廓,没有挣扎痕迹,甚至连一丝血迹、一点落水的痕迹都没有。
偌大的月牙湖,平静死寂,像是从未有人落水一般,凭空吞噬了一个活生生的九岁少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飞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他的爹娘蹲在湖边,失声痛哭,几度哭到晕厥,凄厉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湖边,听得人心头发酸。
围观的村民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寒意。
寻常落水,就算沉入湖底,也一定会浮起尸首,或是被水草缠住,能被人打捞发现。
可今天,人硬生生被拖进深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捞都捞不到,太过诡异,太过邪门。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山间白雾缓缓升起,笼罩整片湖面,阴冷的氛围越来越浓。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打捞的汉子也渐渐无力,准备暂时停下,等明日天亮再继续搜寻的时候。
一道迟钝、缓慢、木讷的脚步声,缓缓从芦苇丛外传来。
是村里的守村傻子。
他依旧穿着破旧单薄的衣裳,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呆滞,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湖边。
平日里村里出了事,他从不会靠近人群,今日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牵引,默默站在人群后方,望着暗沉的月牙湖。
所有人心思沉重,没人留意他的到来。
傻子呆呆望着漆黑幽深的湖面,沉默了许久,忽然裂开嘴,憨憨地开口,声音沙哑又含糊,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你们……捞不上来的……”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湖边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这个疯疯傻傻的守村人。
傻子抬起呆滞的眼眸,望着翻涌阴气的湖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湖里的东西,可厉得很……常年困在水里,要抓替身……
那孩子,被水鬼拖走,锁进湖底了……
是被当成替死鬼了,埋在水下阴地,你们这辈子,都捞不到他的尸首。”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阴风掠过湖面,芦苇疯狂摇晃,阴冷刺骨。
村民们本就心里发慌,被傻子这番话一说,顿时后背发凉,一股恐惧感席卷全身。
几个妇人吓得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念叨阿弥陀佛,老一辈的老人脸色铁青,暗暗攥紧拳头,深知守村人天生钝感,能通阴阳,知秽事,他说的话,往往都是真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别在这里妖言惑众,滚一边去!”
有年轻汉子又怕又怒,厉声呵斥,想要赶走傻子,不愿接受这恐怖的事实。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满脸忌惮,打心底里害怕这个神志不清的守村人。
在村里人眼里,傻子怪异孤僻,和阴地沾边,不吉利,能不靠近就绝不靠近。
众人纷纷驱赶,神色厌恶又畏惧。
唯独站在人群外侧的良玲,静静看着眼前的守村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害怕。
她从小在青雾村长大,常常看见傻子独自游荡在山村角落,饿了就捡剩饭,冷了就躲进破屋,一生懵懂无害,从不伤人,从不作恶。
奶奶说过,守村人是一村屏障,替全村挡煞挡灾,生来可怜,心善纯粹,看着痴傻,实则通透,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阳因果。
他不会害人,也不会骗人。
良玲缓缓攥紧胸口碎裂的玉佩,抬眸看向被众人驱赶、依旧呆呆望着湖面的傻子,心底没有半分畏惧。
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天生痴傻的可怜人。
不吃人,不害人,知晓阴事,看透诡异,有什么好害怕的?
比起湖底索命的水鬼,比起藏在暗处的阴邪煞物,眼前这个呆呆傻傻的守村人,才是最干净无害的存在。
良玲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雾笼罩湖面,月牙湖彻底陷入漆黑阴冷之中。
打捞被迫终止,众人满心沉重地撤离湖边,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湖水,藏着无人知晓的血腥与秘事。
九岁的良玲站在暮色里,胸口碎玉冰凉,脑海里回荡着水鬼锁足的寒意、少年消失的绝望、守村人那句替死鬼的断语。
这一日,她亲眼见证阴邪索命,亲历生死一线,玉佩碎裂挡灾,乡村忌讳一一应验。
埋藏在青雾村之下的阴阳诡秘,自此,在她眼前,彻底掀开了冰冷又恐怖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