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青雾村,山间浓雾翻涌,将整片月牙湖裹得密不透风。
晚风裹挟着湖水深处的腥冷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岸边芦苇疯狂摇曳,沙沙声响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低哑呜咽,听得人心底发寒。
守村傻子站在浅滩边缘,手里攥着干枯的芦苇与河边净土,神情褪去了平日的呆滞木讷,多了一层常人看不懂的肃穆。
他不懂复杂术法,没有符咒法器,却天生身负守村钝气,通晓山野旧俗、阴地规矩,懂得如何与盘踞在此的湖底凶煞交涉制衡。
一众村民紧紧站在岸边远处,不敢靠近湖水半步,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喧哗,牢牢记着傻子定下的规矩。
无人私语,无人咒骂,无人随意转头张望,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暗沉发黑的湖面。
王飞的父母相拥而立,眼眶红肿,浑身止不住发抖,一边期盼能寻回孩子尸首,一边又深深畏惧湖里那只邪性十足的东西。
傻子低头,将黄土细细捏碎,混着干枯芦苇揉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
语速缓慢晦涩,不是人话,也不是寻常道士的经文,更像是古老山村流传下来的土语咒言,低沉沙哑,顺着晚风散入湖面。
那声音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约束力。
做完简单的乡土仪式,他赤着脚,缓缓踏入冰凉的浅水中。
湖水没过脚踝,刺骨的阴冷瞬间缠上四肢,旁人靠近半步都难以忍受的阴寒,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毫无影响。
守村人命格特殊,无七情牵绊,钝气护身,百邪难侵,天生便能扎根阴地,与凶煞共存。
他一步步往湖水深处走,水流漫过小腿,腰身,动作不慌不忙,单手伸入水中,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湖面。
原本平静死寂的湖水,骤然开始缓缓翻涌,一圈圈漆黑的涟漪从湖心扩散开来,水下暗流躁动,隐约有黑影在深水处来回游走,充满了被冒犯的戾气。
整片月牙湖的阴气,瞬间暴涨数倍。
良玲站在人群最前方,胸口碎裂的玉佩隐隐发凉,细微的阴煞残留顺着裂痕钻进皮肤,让她清晰感知到湖底那股暴戾又腐朽的怨气。
比白日水鬼抓她脚踝时还要浓郁、还要阴森,腐臭的气息隔着水面弥漫上来,难闻又压抑。
傻子抬眼,浑浊的目光直视湖底深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冤有头,债有主。
孩童懵懂无知,误入你的地界,已然被你索命抵劫,因果两清。
我依山村旧规,带他上岸,入土为安,香火供奉,化解你此地怨气。
莫要再困其尸骨,阻拦生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混着黄土的干枯芦苇轻轻抛入湖水之中。
芦苇落水的瞬间,原本躁动翻涌的湖水骤然一滞。
水下游走的黑影猛地顿住,那股暴戾的戾气硬生生收敛大半,仿佛在权衡,在妥协。
这片湖底凶煞盘踞多年,常年困于死水,不得轮回,日日被怨气折磨。
它要替身,要宣泄恨意,却也逃不开山野轮回的隐性规矩。
守村人许诺入土安葬、香火供奉,便是给它一份缓和,一份慰藉,也是唯一能谈判的筹码。
沉默僵持了片刻,湖面之下,缓缓浮出一道轻飘飘的人影。
远远望去,轮廓瘦小,正是白日被拖入湖底的王飞。
岸边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猛地收紧,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王飞的爹娘浑身一软,险些栽倒在地,眼泪无声滚落,悲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傻子缓缓伸手,拉住漂浮在水面上的少年衣袖,一点点将人往岸边拖拽。
动作缓慢平稳,不慌不忙,全程没有遭遇任何拉扯、阻拦,湖底的凶煞果然遵守了默契,不再发难。
短短片刻,王飞的尸体,被完好拖上了浅滩。
可当众人看清尸体模样的那一刻,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连响起,不少妇人捂住嘴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脸色惨白如纸。
太过诡异,太过骇人。
从白日午后落水,到此刻暮色降临,前后不过短短半天光阴。
正常落水的孩童,即便溺亡,尸首也只会微微发白浮肿,躯体完好,皮肉紧实,绝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眼前的王飞,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短短半日,他整个人已然彻底化作一具发胀发白的浮尸。
全身皮肤泡得浮肿透亮,泛着一层死灰般的青白,四肢肿胀变形,皮肤褶皱松弛,处处透着水泡腐烂的迹象。
原本干净的面容浮肿扭曲,双眼浑浊鼓起,嘴唇乌青发紫,发丝湿漉漉黏在腐烂的脸颊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湖水腥气与腐朽的死味。
手指脚趾发白发胀,皮肉微微溃烂,身上的衣物被湖水泡得破烂不堪,沾满黑绿色的湖底淤泥与纠缠的水草,整具尸体透着一股常年浸泡死水、腐烂多日的衰败感。
哪里像是才落水半天的孩子,分明像是在阴冷湖底浸泡了数月之久,被水汽煞气日夜侵蚀,腐坏变质。
“怎……怎么会这样……”
有老人颤声低语,声音里满是惊恐,“不过半天功夫,好好的孩子,怎么腐成了这副样子……”
寻常溺水,绝无这般变故。
唯有被极重的阴煞缠身、被凶煞怨气日夜啃噬,魂魄被锁、肉身被湖水阴气强行腐蚀,才会在短短半日之内,腐烂发胀,化作浮尸。
傻子缓缓后退,走出湖水,双脚踩在湿冷的泥土上,望着那具骇人的浮尸,木讷开口,道出真相:
“我说过,这不是普通水鬼。”
“寻常水鬼只索人命,不毁肉身。”
“月牙湖底的是湖煞,以阴气养身,以怨气化煞,但凡被它拖入水底之人,魂魄先被锁困,肉身会被湖水底下的浊煞日夜侵蚀腐蚀。”
“半日抵得过旁人数月阴水泡浸,尸骨发胀腐坏,皮肉溃烂,怨气入体,永世不得安稳。”
他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众人,语气沉沉:
“方才良玲这小丫头下水救人,被它抓住脚踝,若不是阴婆婆的玉佩拼死挡灾,碎裂护主。”
“此刻躺在这儿的,就是两具腐坏的浮尸。”
一句话,瞬间点醒所有人。
众人后怕不已,纷纷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良玲,看向她胸口那枚裂满纹路、失去光泽的玉佩。
这一刻,再也没人觉得阴婆婆太过孤僻古怪,再也没人觉得一块护身玉佩是无用的迷信之物。
若不是那枚玉,九岁的良玲,今日必死无疑,下场只会比王飞更加凄惨。
王飞的爹娘跌跌撞撞扑到尸体旁,看着儿子浮肿扭曲、半日便腐坏的模样,哭得肝肠寸断。
明明早上出门还活蹦乱跳,嬉笑打闹,不过半日,就成了一具冰冷腐烂的浮尸,天人永隔,面目全非。
悲痛之余,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月牙湖底的东西,实在太过邪乎,太过狠戾。
傻子看着悲痛欲绝的二人,一字一句重申先前的条件:
“人我帮你们捞上来了,记住答应我的事。”
“今夜连夜收敛,置办薄棺,天亮之前,必须入土为安,选干燥高地下葬,厚土封坟,三日香火不断。”
“万万不可停尸湖边,不可露天摆放,不可拖延下葬时日。”
“这孩子肉身被湖煞侵蚀,怨气缠骨,若是久不安葬,尸身怨气不散,早晚化作新的凶怨,徘徊湖边,到时候,祸的是整个青雾村。”
这番话,字字沉重,没有半分夸大。
被湖煞啃噬过的尸体,沾染极重阴怨,若是不安葬压制,极易尸变结怨,滋生新的邪祟。
村里的老一辈连忙点头,强压下恐惧与悲伤,立刻安排人手。
有人飞速赶回村子打造薄棺,有人回家拿来干净被褥遮裹尸体,有人去后山选址,准备连夜挖坑造坟。
没人再敢敷衍,没人再敢抱有侥幸。
亲眼见到半日腐尸的诡异景象,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半点马虎不得。
良玲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飞浮肿腐烂的尸体上,心底一片冰凉平静。
没有过度的害怕,只有淡淡的惋惜与沉重。
白日里她拼命劝阻,让众人远离深水,让王飞不要逞强,可没人听从。
一时的贪玩,一时的倔强,换来一条性命,一副腐坏的尸骨,一个破碎的家庭。
她抬手,轻轻抚摸胸口裂开的玉佩,裂痕硌着手心,冰凉刺骨。
这枚陪了她九年的玉佩,替她挡下湖煞致命一击,彻底损毁,再也没法复原。
这是奶奶给她的守护,也是她逃过死劫的代价。
经此一事,她越发清楚奶奶多年的苦心。
从小不许她靠近阴地,不许触碰湖水,夜夜在她枕边安神,常年用术法为她隔绝煞气,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命格。
青雾村看似寻常山村,实则阴地遍布,凶煞暗藏,每一处禁忌之地,都藏着能轻易夺走人命的恐怖诡事。
而她,天生阴命,能看见邪祟,感知煞气,注定比常人更难安稳度日。
夜色越来越深,湖面上的阴气依旧盘旋不散,隐约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黑影浮在湖心,远远望着岸边的人群,像是在等待承诺兑现。
那只湖煞没有离开,守着这片它盘踞多年的水域,静静盯着众人收敛尸体。
傻子始终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以自身守村人的气运,暂时压制湖煞,不让它趁机再起歹心,伤害旁人。
村里人依旧畏惧他,不敢靠近,却再也不敢出言驱赶、辱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若不是这个人人嫌弃的傻子出手,他们永远捞不出王飞的尸体,任由孩子尸骨沉于湖底,永世被凶煞折磨。
他痴傻,却心善,通透,知阴阳,懂规矩,默默护住了村子,也护住了死去孩童最后的体面。
良玲看着单薄孤寂的守村人,又看了看漆黑幽深、暗藏杀机的月牙湖,眼底一片澄澈。
世人皆惧鬼怪,惧凶煞,惧忌讳,惧这个疯疯傻傻的守村人。
可她一路走来,见过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痴傻无害的善人。
是藏在暗处索命的阴邪,是不听劝告的侥幸,是漠视忌讳的狂妄,是这阴阳夹缝里,无处可逃的宿命。
夜风呼啸,浓雾锁湖。
半日腐尸横陈岸边,湖煞蛰伏暗处,守村人默默镇守,整个青雾村,都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阴霾笼罩。
王飞的悲剧,只是开端。
这片常年被白雾笼罩的山村,埋藏的阴煞与秘辛,远比良玲想象的还要恐怖。
而她破碎的玉佩,亲眼所见的凶煞,九岁这年的血色教训,都会刻在她骨子里,伴随她一步步长大,一步步走进奶奶刻意隐瞒的阴阳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