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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没听清

初三分班的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年级所有学生的名字。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大家都在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找到了欢天喜地,有人没找到急得团团转。我被挤在人群中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五班的列表里找到了“江念”两个字。

  五班。我在五班。

  然后我开始找陆景。

  我的视线从五班移到四班,没有。移到三班——第三行第五个。

  陆景。他在三班。

  三班是快班,五班是慢班。这是年级里公开的秘密,每次分班都是按照成绩来的,成绩好的在前面的班,成绩差一点的在后面的班。虽然学校从来不会公开说哪个班是快班哪个班是慢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被分到了慢班,他被分到了快班。

  我们不在同一个班了。

  我的手指从公告栏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心全是汗。周围的人在欢呼在叹气在抱怨,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怎么也捞不上来。

  林晓站在我旁边,她也被分到了五班,跟我同班。她看到我的表情,小声说了一句:“没事,不在一个班也能见到的。”

  我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难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掉下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初三的生活比初二紧张了很多,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卷子和做不完的习题。老师们都在说中考倒计时,黑板上每天都会更新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五班在二楼,三班在三楼。我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东头,他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西头,两个教室不在同一个垂直线上,所以我不能直接站在走廊上看到他的教室。但我每天下课的时候都会在走廊上站一会儿,假装在透气,其实是仰着头往三楼看。

  三楼的走廊上总是有很多人,男生女生靠在栏杆上聊天、打闹、背书。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靠着墙站着玩手机,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我每次都希望在那些身影中找到他,又害怕真的找到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多数时候我什么都看不清,三楼的人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颜色。校服都是一样的,头发长短也差不多,从二楼往上看,所有人都长得差不多。但我总能认出他。

  我说不清楚我是怎么认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站立的姿势,永远挺直着背,不像其他人那样歪歪扭扭地靠着栏杆。也许是因为他的轮廓,那种瘦而挺拔的感觉,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有一次,我真的看到他了。

  他靠在三楼的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剪纸。他好像也往下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我们的视线撞上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我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装作在跟旁边的同学说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嘴巴在动,声音在发出来,但大脑一片空白。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他的方向,我看到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的心情好得出奇,多吃了半碗饭。林晓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神经病。

  “你怎么了?”她问,“中彩票了?”

  “没有啊。”我说,筷子夹菜的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恶心?”

  “我笑了吗?”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果然是翘着的。

  林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问了。

  初三的作息时间和初二不一样了。我们五班吃饭的时间比三班早,大概早了十五分钟左右。每天中午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冲向食堂,风卷残云般地吃完饭,然后端着餐盘往回走。等我们回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三班的同学才刚下课往外走。

  于是每天的这个时候,就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刻。

  我和林晓吃完饭,端着餐盘往回走,经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三班的人往下走。人流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每个人都在赶着去吃饭,脚步匆匆的。

  他总是在那群人里面。

  有时候走在前面,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步伐不快不慢。有时候走在后面,跟朋友说着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有时候一个人戴着耳机,表情淡淡的,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但不管他在哪个位置,我总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我的眼睛像是装了自动追踪系统,能在几十个人里一下子就锁定他。这种能力让我自己都觉得神奇,但又觉得理所当然——当你每天都期待着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眼睛会自动学会很多东西。

  好几次,我们从彼此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干净又明亮。每次对视只有那么一两秒钟,然后我就会低下头或者看向别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也移开了。

  那种瞬间的对视,像是两根电线碰了一下,火花一闪,然后就分开了。短暂得来不及回味,但又强烈得让人一整天都在想。

  “你们俩能不能正常一点?”林晓每次都这么吐槽,“对个视而已,搞得跟谍战片一样。你就不能大大方方地看回去吗?”

  “我没有。”我说。

  “你有。”林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