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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没听清

有一天,学校在大操场上组织了一场演讲活动。

  全校所有的班级都要参加,按照“1、3、5、2、4、6”这样的顺序排列座位,每个班一个方阵。具体为什么是这个顺序,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学校觉得这样能让不同班级之间多一些交流。每个方阵大约四五十人,班与班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上站着维持纪律的老师。

  三班就在我们五班的左手边,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大概一米多宽,两个人伸出手就能碰到。

  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飘着几朵薄薄的云。操场上铺着绿色的假草皮,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橡胶的味道。每个班都搬着自己的板凳到操场上,按照划定的区域坐下。大家穿着清一色的校服,从远处看过去,像一片整齐的蓝色方块。

  我坐在我们班方阵的最后面,本来是跟林晓坐在一起的。林晓坐在我右边,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前面是一排排后脑勺。

  演讲活动开始之后,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什么“青春”“奋斗”“梦想”之类的话题,每年都要听好几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板凳上,腿有点麻,就换了个姿势,目光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飘。

  我在前面的方阵里找他的身影。

  三班在我们左手边,我微微偏头就能看到他们的方阵。我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扫到右,找了一圈没找到。也许他坐在被前面人挡住的位置了,我想。我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他坐在他们班方阵的最后面,正在跟他朋友聊天。他就坐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那种距离。他的方阵和我们方阵之间虽然隔着过道,但最后几排的位置几乎是平行的。

  我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了,连坐姿都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生怕引起他的注意。但我又忍不住想回头看他,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坐立不安,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一样。

  “别回头。”林晓在我耳边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他在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用气声问她,嘴唇几乎没动。

  “因为我也在看他啊。”林晓理直气壮地说,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台上的校长还在讲话,声情并茂的,不知道讲到了什么激动的地方,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度。

  那场演讲活动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校长讲了什么,学生代表讲了什么,中间有没有鼓掌,有没有人上台表演——我全都不知道。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声音上。

  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偶尔笑一下,笑声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在跟朋友聊游戏,聊到什么装备什么段位,我听不太懂,但那个声音本身就足够让我心满意足了。

  我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都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好像他也在看我一样。那种目光对视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两颗心在隔空碰撞,发出无声的震动。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

  林晓后来跟我说,我回头的时候,陆景也正好在看我。

  “你们俩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她说,“你回头,他看你。他看你,你回头。你们能不能找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对视一次?”

  活动结束的时候,各个班级搬着板凳回教学楼。操场上全是人,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找自己的班级和队伍,有人在喊“某某某等一下”,有人在喊“我们班往这边走”,有人在搬板凳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然后互相道歉。

  我抱着蓝色的塑料板凳走在人群里,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身后是谁。我的注意力都在前面,想着赶紧回教室,把板凳放下,好好喘口气。然后我转头找林晓的时候,才发现陆景就在我后面。

  他就走在我身后,大概两三步的距离。他也搬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板凳,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操场上的地面不平,有好几个坑坑洼洼的地方,他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差点被绊了一下。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想要离他远一点,但又忍不住放慢脚步,不想让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不会走直线的螃蟹,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我的班级在二楼,他的班级在三楼。上楼的时候,楼梯上挤满了人,我被挤在人群中间,只能跟着人流慢慢往上挪。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那种目光像是有温度的,落在后脑勺上微微发烫。

  回到教室之后,林晓凑过来,表情特别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刚才上楼的时候,陆景一直在看你。”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像是一个目击证人在陈述事实。

  “不可能吧。”我下意识地说,虽然我心里希望这是真的。我太希望这是真的了,但我不敢相信。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林晓,而是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

  “真的!他就走在你后面,一直在看你,我亲眼看到的。”林晓拍着胸脯保证,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我用我的数学成绩担保。”

  “你数学本来就不好,担保有什么用。”我笑着说。

  “江念!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林晓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为什么总是不信?”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我心里在偷偷地开心,那种开心像是一颗糖慢慢在嘴里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个毛孔里,从舌尖甜到心底。不管林晓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相信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开心一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