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之前,学校组织打疫苗
通知是周一下发来的,说周四下午统一在操场接种,每个班按顺序排队,班主任全程跟班。消息一出来,班里就炸开了锅,有人怕疼,有人嫌麻烦,有人兴奋地讨论打完疫苗之后能不能早点放学。
我对打疫苗没什么感觉,不害怕也不期待。但我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种期待跟疫苗没有关系,跟我可能会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人有关系。
周四下午,太阳很大,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发烫。操场上搭了几个蓝色的遮阳棚,每个遮阳棚下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做准备。我们班的队伍从教学楼门口一直排到操场中央,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在阳光下慢慢往前蠕动。
我和林晓站在队伍中间,一边排队一边聊天,百无聊赖地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打完。林晓在跟我讲她暑假要去哪里玩,说了好几个地名,我一个都没听进去,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在操场上飘。
然后我看到了他。
陆景坐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
他一个人,低着头玩手机。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那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衬衫。
白衬衫。
那件白衬衫不是那种死板的正装衬衫,面料看起来软软的,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而是松松地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匀称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血管。衬衫的下摆塞进了深色的裤子里,腰看起来很窄,腿很长。
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任由发丝在额前晃动。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就那么看着他,忘了移开眼睛。
林晓在跟我说话,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见。我只看见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后背的线条。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随意又好看,手指从额前划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念!江念!”林晓推了我一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啊?什么?”我终于回过神来,像从梦里被拽醒一样,眼神还有点发直。
“你刚才在看什么?”林晓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嘴角挂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谁呢?”
“没看谁。”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没看谁?”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眼睛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你跟我说没看谁?”
“我真的没看。”我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发烫。
林晓笑了,没再追问,但我看到她偷偷朝陆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让我又羞又想笑。
队伍慢慢往前挪,打完疫苗的同学陆续从遮阳棚里出来,有的按着胳膊上的棉球,有的龇牙咧嘴地说疼,有的在跟旁边的人抱怨那个针头有多粗。我一边排队一边忍不住往台阶那边看,陆景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他没有关系。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进遮阳棚,挽起袖子。护士让我把胳膊露出来,在三角肌的位置擦了碘伏,凉凉的。针扎进胳膊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没有感觉,因为我一直在想,打完出去他还在不在。
“好了,到旁边休息一下,观察半小时。”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按着棉球走出来,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下意识地朝台阶的方向看去——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白衬衫不见了,手机的光不见了,连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也看不出有人坐过的痕迹。他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林晓拉着我去阴凉的地方休息,说打完针要观察半小时不能乱跑。我坐在花坛边上,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台阶上飘,好像多看两眼他就会重新出现一样。
“别看了,”林晓无奈地说,把一瓶水递给我,“人都走了。”
“我没看。”我说,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从打完针出来到现在,脖子都快扭断了。”林晓翻了个白眼,“你就差把‘我在找陆景’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舍友们都睡了,寝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噜声。我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闭上眼睛就是那件白衬衫,就是他在阳光下低头玩手机的样子,就是他拨头发时修长的手指。
我从来没有觉得白色这么好看过,也从来没有觉得一个男生的侧脸可以这么让人移不开眼。
我在想,如果今天下午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说了那句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又想,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要说。
但暑假来了,学校关上了门,我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家里。
整个暑假我都没有见到他。我只能偶尔在班级群里看到他的头像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颗闪烁了一下就熄灭的星星。他的头像是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我点进去看了很多次,每次都盯着那张照片看好久,好像能从那些云朵里看出他的样子。
我想给他发消息。我在聊天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出来的字从“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变成“你地理复习得怎么样了”再变成一个简单的“在吗”,但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我想他。
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连对自己承认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想他,想他坐在我前面时的背影,想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想他说“谢了”时嘴角那一点点的弧度,想那件阳光下白得发亮的衬衫。
暑假结束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庆幸。
不是因为不用再上那些补习班了,而是因为开学就能见到他了。
但我忘了,初三是要重新分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