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陆景的关注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了。

　　我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上课的时候，我的视线会不自觉地往右边飘，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课的时候喜欢把下巴搁在左手手背上，右手拿着笔偶尔记点什么，坐姿永远很端正，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东倒西歪的。

　　他不怎么举手回答问题，但如果被老师点到，站起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好像永远都不会慌张。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不是那种感冒的沙哑，而是一种天生的、低沉带磁性的质感，听上去让人觉得舒服。

　　我开始觉得他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连被全班同学看一眼都会紧张到手心出汗，他却能在任何场合都显得那么从容。被老师点名提问的时候，他不会像我一样先倒吸一口凉气；被叫到黑板上做题的时候，他不会像我一样手指发抖。他好像天生就不会紧张，或者说，他把所有的紧张都藏得很好。

　　这种对比让我有点羡慕，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纸。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黑黢黢的操场和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天晚自习，陆景坐在第一排。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到了第一排，大概是班主任重新调整了座位。他就坐在讲台正下方，老师眼皮底下的位置，离我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背影变得很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那天晚自习发生了一件事。

　　陆景和他的同桌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同学都听见。我听不太清他们在吵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词——“你的笔”“我没拿”“你明明拿了”——听起来像是为了什么小东西在争执。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火气越来越大。陆景的同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陆景没有拍桌子，但他说了句什么，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王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安静”，两个人就都闭了嘴。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还在，两个人都不看对方，各自低头写作业，中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男生之间的小摩擦，过一晚上就好了。

　　但第二天上午，事情闹大了。

　　陆景的妈妈来了学校。

　　我是在课间的时候看到她的。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表情很严肃，站在教室门口跟王老师说话。她的眉眼跟陆景有几分相似，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好看的人，但此刻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老师叫了陆景出去。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经过我座位旁边的时候，我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但这一次，那股味道没能让我心跳加速，反而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个人一起走到了走廊尽头。

　　我没敢一直盯着看，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我假装去走廊接水，远远地看了一眼。陆景站在他妈妈面前，微微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妈妈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陆景一句话都没有回。

　　然后，他妈妈突然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扇在陆景脸上，声音其实不大，走廊上的嘈杂声盖住了一大半，但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脏听到的。那一瞬间，我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敲了一面鼓。

　　陆景的头猛地偏向了右边，然后很快又转正了。他没有捂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地面。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好像微微缩了一下。

　　我的手指一紧，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那一下好像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打在我心口上。一种又酸又疼的感觉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站在饮水机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瘦高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揪得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我想冲过去。我不知道冲过去之后要做什么，但我就是想冲过去。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王老师拉住了陆景妈妈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陆景妈妈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过，眼眶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陆景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陆景的妈妈走了，陆景回到教室，坐回第一排的位置。他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作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看到他拿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支黑色的水笔，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样。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可那些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在我眼前糊成一片，像被水泡过的报纸。我只觉得胸口那个被揪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一下一下地，随着心跳的频率，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回寝室之后，林晓问我：“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累。”我说。

　　“是因为陆景的事吗？”林晓直接问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看到你站在走廊上看他了。”林晓的声音放低了，“你眼睛都红了。”

　　“没有。”我说。

　　“江念，你是不是喜欢他？”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舍友们在各自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对话。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我看着林晓，想说“不是”，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那天之后，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那种“觉得某个人还不错”的喜欢，而是看到他被打会心疼、看到他笑会跟着开心的那种喜欢。是会因为他拒绝了一个女生而偷偷庆幸、会因为他坐在第一排而遗憾离得太远的喜欢。是会因为他手指发抖而整晚睡不着觉的喜欢。

　　是会因为他，把自己一整节自习课都搭进去的喜欢。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种感觉叫什么。但现在我确定了。

　　我喜欢陆景。

　　从走廊上那十分钟开始，或者更早——从他站起来说“出去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