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我渐渐适应了新班级的节奏。每天早上收作业、发作业，课间帮王老师整理教案，自习课的时候坐在讲台边监督纪律。课代表的工作不算复杂，但零零碎碎的事情加起来也不少，我每天忙忙碌碌的，倒也觉得充实。

　　林晓成了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不用想太多。课间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聊天。

　　“江念，你有没有觉得陆景长得挺好看的？”有一天课间，林晓忽然凑过来问我，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角还沾着碎屑。

　　陆景？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是最右边那一排的那个男生？我之前没太注意过他，只知道他话不多，上课不怎么发言，下课也不怎么和同学打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存在感不算强。

　　“还行吧。”我说，语气很随意。

　　“还行？你眼光也太高了吧！”林晓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薯片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我觉得他是咱们班最好看的男生了，你没看他那个侧脸，简直了。鼻子那么高，下巴那么尖，皮肤还白。你看其他男生，一个个黑不溜秋的。”

　　我被林晓的语气逗笑了：“你至于吗？花痴。”

　　“你不懂。”林晓摆摆手，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人，你就懂了。”

　　我没有在意，继续低头整理作业本。

　　那时候的我真的没有多想。陆景对我来说，只是班上四十多个同学里的一个，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我每天忙着自己的事情，哪有闲工夫去关注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男生？

　　但有些事情，就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那天下午，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有几个初一的学生来找陆景闹事。

　　第二件事，是四班有个女生要跟陆景谈恋爱。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刚响，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我们班的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三四个男生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个子不高，但气势汹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手肘，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陆景！你他妈给我出来！”

　　教室里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都愣住了。我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我抬起头，就看见那几个男生已经走到了教室中间，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陆景。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他。

　　他坐在教室右边靠窗的位置，听到动静之后缓缓抬起头。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脸——确实像林晓说的，长得很好看。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拔，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好接近的距离感。

　　但让我印象更深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慌张，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下巴，抬眼看着那几个来势汹汹的男生。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来找麻烦的人，更像是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路边的石头，墙角的灰尘，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声音有点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什么事？你心里没数？”为首的男生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指着他的鼻子，“上次你他妈在操场——”

　　“出去说。”陆景打断了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比那几个男生都高。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为首那个男生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经过那几个男生身边的时候，他谁也没看，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散步一样。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推搡和叫骂的声音，很快就远了，大概是去了楼下或者操场。班里几个爱凑热闹的男生也跟着跑出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

　　我趴在桌上，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刚才陆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那种不在乎的态度，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他像是根本没把这当成一回事。也可能是因为他走出去时的背影，瘦而挺拔，校服穿在他身上比穿在别人身上好看。

　　也有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那一瞬间，就是那一眼，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改变了。

　　后来的事情我听同学说了。好像是初一的时候因为一件什么事结下的梁子，对方找上门来想讨个说法，最后被年级主任撞见了，两边都挨了批评。陆景回到教室的时候，校服袖口有一点皱，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他从我座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没有抬头，但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新的，像刚晒过的床单。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后脑勺还是圆润好看，脖子还是又细又白，但他的右手指关节有一点点红，可能是推搡的时候蹭到的。

　　我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赶紧收了回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天之后。

　　那天是星期三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班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我正低头做数学题，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四班的几个男生站在走廊上，正朝我们教室的方向招手。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陆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跟那几个男生说着什么。其中有一个女生站在最边上，头发很长，扎着马尾辫，刘海用一枚小发卡别着，说话的时候总是歪着头看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甜。

　　我的笔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不舒服。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同学之间说说话聊聊天，再普通不过了。可我就是没办法把视线从窗外移开，没办法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数学卷子上。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我画了三遍都不对，最后烦躁地把笔一搁，干脆不写了。

　　他们聊了很久。

　　我偷偷看了一眼教室后面挂着的钟，分针已经走了整整十个小格。十分钟，一个课间的时间。那个女生一直在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陆景也笑了几次。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一边歪，跟平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变得柔和了很多。

　　直到上课铃响起来，他们才各自散了。陆景回到教室的时候，从我窗边经过，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余光看到他袖子上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诶，江念。”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说，声音有点干。

　　林晓撇了撇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我，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是不是在好奇刚才那些人？我跟你说，四班有个女生喜欢陆景，他们过来就是想说这个事。”

　　我的手一抖，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从试卷的左边一直划到右边，把一道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填空题盖住了。

　　“那个女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我知道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对，就是头发很长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周什么然。”林晓一边翻书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八卦，“听说她想跟陆景谈恋爱，让那几个男生帮忙撮合，刚才就是在说这事。那个女生之前就老往我们班跑，我以为她是来找别人的，后来才发现是来看陆景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胸口上。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后来怎么样了，又觉得问出口的话会显得我很在意。可是不问的话，我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得难受。

　　“那……陆景答应了吗？”我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晓没听清，歪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陆景答应了吗？”我稍微提高了音量，眼睛盯着试卷上那条长长的墨线，不敢看她。

　　“哦，好像没有。”林晓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听说陆景不想谈，拒绝了。那个女生还挺漂亮的呢，也不知道陆景眼光有多高。”

　　我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划破纸面的墨线，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种沉重又紧张的感觉一下子松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地往上浮。

　　“你怎么了？”林晓奇怪地看着我，“脸怎么红了？”

　　“教室里太闷了。”我说，伸手扇了扇风，假装很热的样子。

　　但那之后的一整节课，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在想刚才走廊上的那十分钟，想那个女生笑起来的样子，想陆景靠在栏杆上歪着嘴角的笑容，想他拒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在想，他为什么不谈呢？

　　是因为不喜欢那个女生，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谈恋爱？还是说……他在等什么人？

　　我被自己最后一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可它们就像长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怎么都赶不走。直到下课铃响起来，我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支笔一直在原地画圈，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无意义的弧线。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舍友们都睡了，只有我还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走廊上那十分钟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陆景有没有答应那个女生？

　　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太清。他谈不谈恋爱，跟谁谈恋爱，关我什么事？

　　但我的心脏告诉我，关我的事。

　　很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