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完班委和课代表之后,王老师翻开课本,说了一番让我紧张的话。
“好了,班委和课代表都选完了。现在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一课,把这几首古诗背下来。待会儿我抽查,也可以主动来找我背。”王老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找语文课代表背也行。”
我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找课代表背也行——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要负责检查全班同学的背诵了。我连自己背得都不一定完全熟练,怎么检查别人?
但王老师已经说出口了,我也不能反驳。
我翻出语文书,看着第一课的那几首古诗,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古诗不算长,杜甫的《春望》、杜牧的《赤壁》、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还有一首《己亥杂诗》。这些诗我在初一的时候其实都接触过,不算完全陌生,但要在短时间内背得滚瓜烂熟,还是需要下点功夫。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句一句地默读。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我的记忆力一向不错,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小时候妈妈总逼着我背唐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一首,不背完不许吃早饭。那时候觉得苦不堪言,但现在想想,倒是练出了一种奇怪的语感。一篇课文读上三五遍,我就能囫囵地背下来,虽然偶尔会磕巴,但大体上不会出错。
教室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有人大声朗读,有人小声默念,也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聊天。我低着头,一句一句地背着,尽量不去想刚才被点名当课代表的事情。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感觉自己背得差不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现在就去背?第一个去背,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看着我。光是想到这个,我的胃就开始不舒服。但另一方面,我又想证明给王老师看,她选我当课代表没有选错。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江念,你行的。不就是背个课文吗?又不是上刑场。背完就回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站起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我感觉那声音大得像打雷。旁边桌的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他,直接拿着书朝讲台走去。
“老师,我背完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老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点笑意:“好,背吧。”
我站在讲台边,深吸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我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在我的皮肤上。我的手心出了汗,手指紧紧攥着语文书的边缘,指甲嵌进书页里,留下浅浅的痕迹。我的视线固定在王老师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不敢往台下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第一首背得很顺利,我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稳下来,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不适感也在一点点消退。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第二首也背完了。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背到第三首的时候,我忽然卡了一下。第三句是什么来着?山河破碎……后面是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了两秒钟。然后想起来了——“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我继续往下背,虽然中间磕巴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完整地背完了四首诗。
王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背得不错,就是《过零丁洋》那里卡了一下,回去再巩固巩固。回去坐着吧。”
“谢谢老师。”我快步走回座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坐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朋友——也就是我后来交到的第一个同桌林晓,凑过来小声说:“你好厉害啊,第一个去背,而且背得那么流利。”
“没有啦,中间卡了一下。”我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比我强多了,我连第一首都背不顺。”林晓吐了吐舌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但我在想,也许这个新班级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我慢慢就能适应了。
王老师继续让同学们背书,有人陆陆续续地去找她背,也有几个同学犹豫了一下,朝我走过来了。
“课代表,你能不能听我背一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我桌前,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可以啊,你背吧。”我说。
那个男生开始背,声音很小,偶尔会忘词,我就小声提醒他一下。他背完之后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有点像是被需要,又有点像是被认可。在陌生的班级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位置的。
那天下午,王老师让大家重新排座位。
“按照身高来排,大家到走廊上站好。”王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出去。
同学们哗啦啦地站起来,涌向走廊。我跟着人群走出去,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我的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显眼的类型。排好队之后,王老师让大家按顺序进教室,从前到后一排一排地坐。
我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排。
虽然只往前挪了一排,但感觉好像离黑板近了不少。我坐下之后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挺文静的,就是后来跟我成为朋友的林晓。右边靠墙的位置空着,后来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看起来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林晓主动跟我打招呼:“你好,我叫林晓,你呢?”
“江念。”我说。
“你就是语文课代表啊?刚才你第一个去背书,好厉害。”林晓的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没有啦,就是背得比较快而已。”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检查我们的背书?”林晓问。
“嗯,老师说可以找她背,也可以找我背。”
“那我以后找你背,找老师背我紧张。”林晓吐了吐舌头。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那股紧张和不安好像消散了一些。有一个同桌真好,至少在这个陌生的班级里,我不再是完全孤单的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最右边那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正低着头翻书。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很清晰,头发有点长,微微遮住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但我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心想:一个新班级而已,大家都是陌生人,没什么特别的。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坐在最右边那排、连脸都没看清的男生,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占据我所有的思绪和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