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走的时候,他娘送了她一篮子鸡蛋,她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道了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砚送她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和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嫁一个一辈子窝在村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的人。”
她想要的是一个有想法、有打算、不安于现状的人。
不是要多大的出息,不是要飞黄腾达,而是——
这个人不能是麻木的,不能是认命的,不能是“就这样了,爱咋咋地”的那种人。
林砚靠在老槐树上,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人,但他知道,他不想让那个姑娘失望。
一个月后,两家定了亲。
亲事定得很快,但不是仓促。
林砚跟他爹娘商量过,觉得沈芸这姑娘确实不错——
读过书,明事理,性格沉稳,不娇气,最重要的是,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体会到。
沈芸那边,她娘一开始有点犹豫,觉得林家不算富裕,林砚又是个“土郎中”,没什么大出息。
但沈芸自己拿定了主意,跟她娘说了一句:“娘,这个人靠谱。”
她娘知道自己闺女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主意正得很,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定亲那天,林家备了六样礼,林砚跟着媒人去了石桥村。
沈芸她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沈芸坐在她娘旁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砚坐在饭桌上,筷子拿得稳稳的,心里却有点飘。
他在想一个问题——两辈子加起来快五十岁的人了,居然要成亲了。
这事儿,怎么说呢,挺神奇的。
婚期定在了来年的春天。
林砚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砚儿要成亲了,定的石桥村沈秀才家的闺女,读过书的,知书达理!”
村里人也都替他们高兴,毕竟林砚这些年给村里人看了不少病,大家都记着他的好。
李婶说等他成亲那天,要送两只鸡。
王婶说要做两床新被子送过去。
连赵大爷都说了,到时候要带着几个后生帮忙张罗酒席。
林砚一个个道谢,心里暖暖的。
日子定下来之后,他开始忙起来了。
先是收拾房子。
家里三间土坯房,他爹娘住一间,他住一间,剩下一间是堂屋。
成亲之后总不能还跟爹娘挤在一起,得想办法再盖一间。
他跟爹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院子东边搭一间厢房,不大,但够两个人住。
盖房子的事他没麻烦别人,自己动手。
他爹帮忙打下手,父子俩从秋天忙到冬天,断断续续的,总算在过年前把厢房搭好了。
土墙,茅草顶,不大体面,但结实,不漏风不漏雨,住着踏实。
林砚站在新盖的厢房前面,看着自己一铲一铲砌起来的墙,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前世他是写字楼里的社畜,这辈子他是自己动手盖房子的庄稼汉。
两种人生,说不上哪个更好,但后者让他觉得——每一分力气都落在实处,每一滴汗都没白流。
这种感觉,很踏实。
然后他开始准备聘礼。
不是他娘催的,是他自己觉得该准备了。
沈芸那边虽然没提什么要求,但他不能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是礼数,也是态度。
他把那株存了一年多的灵芝拿了出来。
那株赤芝晾干之后颜色更深了,红中泛紫,品相极好。
他娘看见他把灵芝拿出来,心疼得不行:“这株灵芝你存了这么久,留着以后说不定能救命呢!”
林砚把灵芝用红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说:“娘,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它换一个好媳妇,值了。”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除了灵芝,他还准备了一些银两和布匹,不多,但诚意到了。
沈芸她娘看到那株灵芝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她虽然不懂药材,但灵芝长什么样还是认得的。
“这……这太贵重了。”她娘推辞了一下。
林砚说:“应该的。”
沈芸站在她娘身后,看着那株灵芝,又看了看林砚,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但她看他的眼神,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林砚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多了一点暖意。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婚期定在三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头一天晚上,林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大黄趴在他脚边,月亮挂在枣树梢头,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把这些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出生到六岁,从灵根测试到学医,从周爷爷去世到爷爷去世,从认识沈芸到明天就要成亲。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不后悔。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能出去就出去。”
他不知道“出去”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以后去哪里,明天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会多一个伴儿。
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伴儿。
大黄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下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像是说:“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大黄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屋。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
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兴奋,就是觉得——日子好像在往一个他没想到的方向走,但走得还挺顺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