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走廊总是吵的。
宋禾穿过人群时,江焕画被她拽在身后,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刘耀文的事,但宋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篮球场边那个正在拉伸的身影上。
张桂源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宽大的篮球队服,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正弯着腰,手掌贴在地面上,脊背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宋禾看了两秒。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前她刚进张家的时候,张桂源才十二岁,小小的、黑黑的,一张脸还没长开,五官挤在一堆,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惋惜过——这么有钱的一家子,怎么生了个这么丑的小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又黑又小的小男孩,忽然就抽条了。
个子猛蹿,五官也像是被谁用刻刀重新修过,下颌线锋利起来,眉骨挺了起来,眼窝深了一点。
偏偏那双眼睛还留着少年气的圆润,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却又顶着一副极有攻击性的骨相。
又可爱,又帅气。
宋禾有时候都觉得不公平。
她才认识他三年,他就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
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江焕画的眼睛已经直了。她对张桂源的敏感度简直比雷达还准,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目标:"在那儿!"
宋禾勾了勾嘴角,拉起江焕画的手就朝那边跑过去。
她要进篮球队内部,张桂源是最好的跳板。
亲爱的弟弟,可不要不给姐姐面子哦。
"桂源,那是你姐吗?"
张桂源正在弯腰绑鞋带,听到队友的话,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慢慢抬起头。
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看见穿着白色校服裙的宋禾正朝他跑过来,头发被风吹起来,裙摆扬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过来的云。
他的心脏忽然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他的语气淡淡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倒是江焕画先开了口:"宋禾被刘耀文误会了,想过来找他解释清楚。"
江焕画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在了张桂源面前,挡住了宋禾。
宋禾的眉眼瞬间压了下来,她看着江焕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张桂源的反应比她还快。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说:"我没问你。"
然后他伸手,直接把挡在他面前的江焕画拨开了,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江焕画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宋禾适时地笑了一声,走上前,拍了拍江焕画的肩膀:"没事的,焕焕,你在外面等我吧。"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体贴极了,像是在替张桂源的冷淡打圆场。
江焕画退了出去。
宋禾伸手,拉住了张桂源的手腕,走进了篮球队的休息区。
休息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头顶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刘耀文把你怎么了?"
张桂源的声音有些硬,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语气听起来冷淡,可问出来的话却出卖了他。
宋禾偏头看着他,心里想——
弟弟啊,不会演戏就别演,假的要死。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我想找他说开就好了。"
她说着,视线往下落了落,落在他的膝盖上。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别扭,如果不是她观察力太强,根本不会注意到。
"受伤了?"
宋禾蹲下来。
张桂源还没来得及捂住膝盖,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她掀开他的裤腿,膝盖上有一块微红的擦伤,不严重,但破皮了。
"怎么搞的?"她蹙着眉,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桂源没说话。
宋禾也没等他回答,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倒了一点在棉签上,轻轻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篮球馆里太闷热了,她一路跑过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认真地擦着伤口。
张桂源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鼻尖,再落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她的睫毛好长。
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跑过来的缘故。
看起来……很可爱。
冰冷的碘伏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他的目光忽然清醒了,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正在消毒的手腕。
"宋禾。"他说。
宋禾的动作停住了。
"你在装吗?"
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
"你在装关心我吗?"
宋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力气有些大,捏得她有点疼。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弄疼我了,桂源。"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尾音微微上挑。
张桂源的手指果然松了一瞬。
就那一瞬,宋禾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一拽,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近。
"什么意思?"她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打在他的脸上,"我关心我的弟弟还有错了?"
张桂源的耳根一瞬间就红透了。
像是有火从脖根烧上来,一路蹿到耳朵尖,连带着脸颊都烫了起来。
宋禾看见了。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没意思。这就脸红了。
果然还是纯情弟弟。
她的表情变得极快——上一秒还是那双清纯无辜的小鹿眼,下一秒眼尾就微微挑了一下,带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媚态。
张桂源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懵。
他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抿了抿嘴唇。
"关心吗?"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分不清。"
宋禾歪了歪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记得下雨天你给我护在怀里、记得我发高烧你照顾我一整夜、记得你每天早上给我扎小辫子……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丝裂开的前兆。
宋禾看着他,表情淡淡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她说,"本来,姐姐这个身份也是假的。不是吗?"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刚刚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
臭小孩,力气这么大。
"不一样。"张桂源说,语气像在赌气。
宋禾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孩子还是孩子,怎么装都装不出成年人的感觉。
她拍了拍他的脸,又恢复了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歪着头问他:"哪里不一样?难道你把我当姐姐了吗?"
张桂源的眼睛闪了闪,躲开了她的目光。
他低下头,胡乱地应了一声:"当然……我们是一家人。"
宋禾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
"噗呲。"
"我们是一家人"——这话从他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十五岁少年的心思,太单纯了。一个眼神、一双慌乱的手,什么都藏不住。
"不逗你了,"她站起身,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要去找刘耀文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桂源站在休息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她和他之间,还是隔着一条沟。
他不知道那条沟叫什么。可能是"秘密",可能是"欺骗"。
宋禾找到刘耀文的时候,他刚结束一场篮球赛。
汗水湿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把掀起衣摆擦汗,引得看台上一阵低低的惊呼。
宋禾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喝口水吧。"
刘耀文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又是你?"他不耐烦地皱眉,语气冷得像石头,"滚。"
宋禾没生气,也没退缩。
她把水递给了旁边一个队员,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耀文的眼睛,声音不急不缓:"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解释屁,"刘耀文转身就走,"别靠近我。"
宋禾伸手拦住了他。
"刘耀文同学。"
刘耀文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她的表情认真极了,像是在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亮晶晶的。
就刘耀文这种一点就燃的,看上去不好靠近,实际上不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她说,"是别人恶作剧。"
刘耀文听完,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耐烦:"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意料之中的反应。
宋禾没有泄气。
她本来就没有指望他会相信,她要的,只是他记住她。
仅此而已。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声音不大不小,却格外清晰,"我并不喜欢你。请你不要误会。"
刘耀文愣住了。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就你也配喜欢我?"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带着侮辱的味道。
宋禾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他的话。
她把他的脸从头看到尾,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不好意思,"她说,"我感觉你身上,没有值得我喜欢的点。"
刘耀文的表情僵在脸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但你别难过,"宋禾补了一句,声音依然温柔的,像是在安慰他,"你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刘耀文的脸黑了。
他刘耀文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什么时候?
多少女生捧着礼物往他桌上塞、往他怀里撞,就为了让他多看她们一眼。这个女人,看起来一捏就碎的女人,居然说"没有值得喜欢的点"?
刘耀文气笑了。
"好。"他说,"很好。"
"宋禾是吧?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
宋禾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计划成功。
刘耀文走了好远,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气得发抖的背影。
小孩一样,她心想。
她刚才说"没有值得喜欢的点"的时候,刘耀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不服气。
是被激起的、想要征服的欲望。
宋禾收回了视线,转身往回走。
很好。
第一枚棋子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