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暖黄色的灯光压得很低,低沉的爵士贝斯声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张桂源就站在吧台边缘,手指攥着校服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身影上——酒红色的裙子,裙摆过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女人半倚在卡座里,姿态松弛又慵懒,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猫,手指间夹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化开。
那是宋禾。
可那不是他认识的宋禾。
他认识的宋禾,喜欢穿白色的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像是从来没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那才是他的姐姐。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微微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扬起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弧度,慵懒、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人群时,像一把钝刀划过绸缎,不锋利,却让人心里发紧。
张桂源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宋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吧台上方的灯光,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张桂源以为她会慌乱——任何一个被戳穿的人都会慌乱。可她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不耐烦,又像是被打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遣。
然后她端起那杯威士忌,仰头饮尽,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从卡座里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包,拨了一下垂在肩头的长发,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张桂源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到他面前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陌生的香水味。
"和我回去。"张桂源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宋禾低头看着他——不,不是低头,是平视,却让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她没说话,抬脚就走。
张桂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上去。
宋禾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心口上。他追上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甚至不敢用力。
宋禾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过分精致。
张桂源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憋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就穿着这个回去?"
宋禾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她平时那种温柔甜腻的笑,带着一点散漫,一点玩味,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桂源的头,像平时一样。
"对哦。"她说,声音轻飘飘的,"谢谢我亲爱的弟弟。"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她唇齿间残留的威士忌的味道,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微微向上卷着,像一把小扇子。
张桂源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后脖颈,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宋禾没再看他,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她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玛德。
伪装了这么多年的人设,就这么被戳穿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酒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无所谓了。反正她的目标,从来也不是张桂源。
以她对这个脸皮薄的弟弟的了解,这事儿也不算太糟。他向来是那种把事儿憋在心里、不会说出口的性格。
宋禾搓了搓指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的卸掉这个美丽的妆容。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推开门走出来。
张桂源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样。她看见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瞳孔微微放大。
宋禾换回了那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
头发被她随手扎了一下,垂在肩侧,脸上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眉眼弯弯的、温柔无害的笑。
"发什么呆呢?"她走过去,声音甜腻腻的,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我们快回家吧,不然爸妈要等着急了。"
张桂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什么也没说。
宋禾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像是从来就没变过。
像是他刚才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幻觉。
张桂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坐在回家的车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宋禾靠在车窗边,戴着耳机,像是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样,眼睛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桂源坐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了很久。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宋禾……"
宋禾转过头,摘下一只耳机,歪着头看他:"我是姐姐,没大没小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笑意,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张桂源噎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干涩、发紧,像是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宋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耳机重新戴了回去,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张桂源没有再问,他不知道怎么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是在问她为什么要骗人?还是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还是……在问她是为什么,忽然变得不像她了
张桂源忽然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了。
好像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倒在张家门口,浑身湿透,蜷缩成一团,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猫。
他妈妈把她抱进屋里,给她换衣服、煮姜汤,眼眶红红的,说"这孩子太可怜了"。
那年的宋禾,怯生生的,说话声音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只讨人喜欢的小兔子。
他那时候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好看,又温柔。
他喜欢跟在她后面跑。
他以为她会一直那样。
可今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个女人——那个穿着酒红色裙子、端着威士忌、目光里带着疏离和冷淡的女人——又是谁?
张桂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宋禾注意到他的动作,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会替她保密。
她赌对了。
三年前她倒在张家门口的那场雨,赌的就是张母的仁慈。
三年后她只能堵张桂源的不忍心。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耳机里播放着一首她没有在听的歌。
她会继续往前走。
反正她的终点,从来不是张家。
第二天早晨,张桂源坐在车里等她。和往常一样,他总是在她之前坐到后座上。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姐你快点""姐你今天好慢",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像是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宋禾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
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个人,无声地摇了摇头。这俩孩子又闹脾气了,他早就习惯了。
车开到学校门口,宋禾拉开车门,蹦蹦跳跳地就下了车,头也没回。
张桂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白色裙摆在风里扬起来的样子,和从前每一个早上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下车,一个人落在她身后很远。
"宋宋!"
江焕画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一把挽住宋禾的胳膊,探头探脑地朝她身后看了看,惊讶地说:"你今天怎么不和你宝贝弟弟一起走了?"
宋禾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别提了焕焕……"
江焕画一看她的表情,立刻懂了:"又吵架了?唉呀没事的,小孩子要脾气而已,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了。"
宋禾点了点头,还是委屈巴巴地坐在了位置上。
江焕画没看见的是,她垂下眼睑时,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
"宋禾,外面有人找。"
教室门口传来声音。
宋禾抬起头,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校服外套、靠在门框上的男生。
他不耐烦地撇着嘴,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
宋禾眨了眨眼睛。
终于来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朝门口走过去,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就是宋禾?"男生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屑和轻蔑。
"是我。"她歪了歪头。
"张家收养的小杂种?"
宋禾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嘴巴抿了抿,像是忍住了什么委屈。
刘耀文皱了皱眉:"别给我装。"
他把手里的信封往她身上一扔,宋禾下意识地接住了——粉色的,很眼熟。
"别给我写这种东西。"刘耀文说,"我还瞧不上你这种……"
他话没说完,扭头就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刘耀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宋禾的表情一秒就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粉色信封,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
然后她偏过头,冲空气轻轻"切"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江焕画凑过来:"刘耀文找你干嘛?"
宋禾抬起头,又换回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疑惑地晃了晃手里的信封:"他让我别给他写这种东西……可我没写过啊。"
她歪着头,像是真的很困惑。
江焕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宋禾,没说话。
宋禾收好那封信,坐回位置上。
是的,那封信是她写的——不对,是她找人写的。
用一种她自己看了都想吐的、肉麻兮兮的、卑微到尘土里的口吻,写下了那封情书,然后匿名塞进了刘耀文的课桌里。
而他现在记住她了。
虽然是以"恶心"的方式记住的。
但那又怎样呢?
宋禾翻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