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行,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沈清辞看不见外面的路。捂着她嘴的手移开了,但颈后抵着一把冰凉的匕首,刀尖紧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腥气,像腐败的花瓣混合了某种兽类的体液。是蛊虫的味道。
“沈医正不必紧张。”阿依娜坐在对面,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像某种冷血的蛇类,“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她的中原话说得生硬,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在计算,计算马车的速度,计算可能的路线,计算怎么才能在狭小的车厢里脱身。
“你在想怎么逃。”阿依娜轻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别白费力气了。这车厢里我下了‘软筋散’,你越动,药效发作越快。等到了地方,你会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清辞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然,指尖发麻,使不上力。但她脸上没露出半分惊慌。
“你想谈什么?”
“谈合作。”阿依娜倾身向前,面纱下隐约能看见她勾起的唇角,“沈医正医术高明,连噬心蛊都能认出来。我阿依娜最欣赏有本事的人。你若愿为我所用,我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为你所用?”沈清辞挑眉,“用蛊毒害人?用春闱举子的命,来换我的荣华富贵?”
“那些举子?”阿依娜嗤笑,“不过是些棋子罢了。死了三个,乱了春闱,让大燕朝廷丢尽脸面,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你……”
她伸手,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挑起沈清辞的下巴。
“你若跟着我,我能教你真正的医术——用蛊。蛊可杀人,亦可救人。以蛊入药,以毒攻毒,可治天下一切疑难杂症。这可比你在太医院学的那些,高明多了。”
沈清辞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忽然明白了。
这个苗疆圣女,要的不只是钱财权势,她要的是证明——证明蛊术的“高明”,证明南疆秘术远胜中原医术,证明她阿依娜,才是这天下医道的“正统”。
“用蛊杀人,再用蛊‘救人’,然后让人对你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沈清辞缓缓道,“阿依娜,你这不叫医术,叫邪术。”
阿依娜眼神一冷。
“邪术?你们中原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蛊术传承千年,岂是你们这些只会用草根树皮治病的人能理解的?”
“传承千年,却只用在害人、控制人上。”沈清辞直视她的眼睛,“这不是医术,是巫术。是上不了台面的、阴沟里的把戏。”
“你!”阿依娜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清辞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可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不敢杀我。”她艰难地开口,“杀了我,你怎么向王崇明交代?怎么向静太妃交代?”
阿依娜手一僵。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王崇明是你们的人?”沈清辞咳了两声,缓过气来,“他府上有阿史那部的图腾,他要金蚕蛊,他和北狄、南疆都有勾结。礼部侍郎,主管春闱,却在春闱投毒——他不是奸细,谁是?”
阿依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松手,重新坐回座位,笑了。
“沈清辞,你果然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那就要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沈清辞活动了一下被掐痛的脖子,“你把我劫来,不会只是想跟我聊天吧?王崇明让你做什么?杀我灭口?还是用蛊控制我,让我为他所用?”
“都不是。”阿依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只有拇指粗细,一头用蜡封着,“王大人要的,是你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要你这个人——活着,但听话。”阿依娜晃了晃竹筒,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有虫子在里面爬,“这里面是‘傀儡蛊’,服下后,子蛊会寄生在你脑中,母蛊由我控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否则……”
她做了个“爆头”的手势。
“子蛊噬脑,痛不欲生,最终你会神智尽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沈清辞心头一沉。
傀儡蛊,她知道。前世在一些古籍上看过记载,是南疆最阴毒的蛊术之一,中蛊者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成为下蛊者的傀儡,而且无药可解。
“你想控制我,做什么?”
“做什么?”阿依娜笑了,“王大人是礼部侍郎,主管科举、外交。你是四品医正,太后面前的红人,靖南王的……旧情人。有了你,我们就有了进入后宫、接近太后、甚至掌控靖南王的钥匙。”
她凑近沈清辞,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等控制了太后,控制了靖南王,这大燕的江山,不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到时候,静太妃重掌大权,王大人位极人臣,我苗疆也能得到岭南三州,自立为王。而你……”
她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脸。
“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保你享尽荣华富贵,甚至……让你当靖南王的王妃,如何?”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依娜,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不得你。”阿依娜掰开竹筒的蜡封,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张嘴,不然……我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沈清辞没动。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了石头。阿依娜身子一晃,手里的竹筒差点脱手。就在这一瞬间,沈清辞用尽全力,一脚踢在阿依娜的小腹上!
“呃!”阿依娜闷哼一声,竹筒脱手飞出,里面的黑色液体洒了一地。液体一落地,立刻冒出白烟,滋滋作响,腐蚀了车板。
沈清辞趁机撞开车门,滚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天色已暗,四下无人。她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可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爬起来,朝着有光的方向跑。
“抓住她!”阿依娜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沈清辞回头瞥了一眼,至少有三个黑衣人从马车里跳出来,朝她追来。她咬紧牙关,拼命跑,可软筋散的药效还在,脚步虚浮,眼看就要被追上。
前方巷口忽然冲出几匹马,马上的人一身戎装,为首的正是一身墨色劲装的萧绝。他看见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策马冲来,在她面前勒住马,俯身一捞,将她拽上马背。
“走!”
马匹调头,朝着追来的黑衣人冲去。萧绝身后的亲兵抽出刀剑,迎了上去。巷子里顿时响起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
沈清辞被萧绝护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没事了。”萧绝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本王在。”
沈清辞想说什么,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清辞医塾的床上。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秋月冬雪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立刻红了眼眶。
“姑娘,您可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秋月抹着泪,“您中了软筋散,又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王爷守了您一夜,天亮才被宫里叫走。”
沈清辞撑着坐起来,觉得浑身无力,但比昨天好多了。
“阿依娜呢?”
“跑了。”冬雪低声道,“王爷带人去追,只抓到几个黑衣人,都服毒自尽了。阿依娜和王崇明……都不见了。”
沈清辞心头一沉。
跑了。这两个关键人物,都跑了。
“医塾怎么样?姑娘们呢?”
“都好好的,王爷加派了人手保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秋月道,“姑娘,您吓死我们了。下次可不能再一个人出去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次是她大意了。以为凭着太后的金牌,没人敢动她,却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根本不在乎什么金牌、什么王法。
“姑娘,”冬雪犹豫了一下,“王爷走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等您醒了,让您哪儿也别去,就在医塾待着。他会处理好一切。”
处理好一切?
沈清辞苦笑。春闱惨案,贡院盗尸,礼部侍郎是敌国奸细,苗疆圣女在逃……这些事,哪一件是能“处理好”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医正,”陈景和的声音响起,“宫里来人了,太后急召。”
慈宁宫里,气氛凝重得吓人。
太后靠坐在暖炕上,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萧绝站在下方,神色冷峻。还有几位重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个个面色凝重。
“都到齐了?”太后开口,声音嘶哑,“说吧,春闱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后,经查,春闱三人确系中毒身亡,毒物为氰化物混合鬼面花粉,与南疆噬心蛊症状相似。下毒之人,疑为礼部侍郎王崇明府上厨子,已在昨夜服毒自尽。”
“王崇明呢?”
“昨夜失踪,府中空无一人。经查,王崇明三年前曾秘密接待南疆苗疆圣女阿依娜,两人往来密切。王崇明书房暗格中搜出与北狄往来密信,信中提及‘狼神之眼’、‘岭南三州’等字眼。另外……”
刑部尚书顿了顿,看了一眼萧绝。
“说。”
“另外,在王崇明府中,搜出一份名单。”刑部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上面记录了朝中二十七位官员,皆与王崇明有勾结。其中,有六部官员,有地方大员,甚至还有……两位皇子。”
满堂皆静。
连太后的手都抖了一下。
“哪两位皇子?”
“三皇子萧钰,五皇子萧铭。”刑部尚书声音发沉,“据信中所记,三皇子与王崇明约定,若助他登基,则割让北境三州予北狄;五皇子则承诺,事成后封王崇明为异姓王,并将南疆圣女阿依娜纳入后宫。”
太后猛地将手中的佛珠砸在地上。
“混账!”
佛珠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哀家还没死呢!他们就敢勾结外敌,谋夺皇位!还有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
“太后息怒!”众臣纷纷跪下。
萧绝没跪,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后震怒的脸,缓缓开口:
“太后,此事不宜声张。春闱惨案已闹得满城风雨,若再爆出皇子勾结外敌,朝野必将大乱。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暗中调查,将王崇明、阿依娜捉拿归案,再行定夺。”
太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全力配合。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儿臣遵旨。”
太后又看向沈清辞。
“沈医正,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识破蛊毒,揪出王崇明,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沈清辞上前行礼。
“下官不敢居功。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王崇明是礼部侍郎,位高权重,为何要勾结外敌,背叛大燕?仅仅是为了权势富贵?”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崇明的母亲,是北狄人。他虽生在大燕,长在大燕,可骨子里流的,是北狄的血。先帝在时,念他才能,不予追究。可狼崽子养大了,终归是要咬人的。”
原来如此。
沈清辞明白了。王崇明是北狄奸细,潜伏大燕多年,位至礼部侍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里应外合,颠覆大燕。
“那阿依娜呢?一个苗疆圣女,为何要助他?”
“因为阿依娜的母亲,是苍狼部的公主。”回答的是萧绝,“三十年前苍狼部被灭,阿依娜的母亲逃到南疆,嫁给了当时的苗疆族长,生下了她。她要复仇,要为苍狼部复仇,所以和静太妃、王崇明勾结,要颠覆大燕,重建苍狼部。”
苍狼部,又是苍狼部。
沈清辞忽然觉得,所有的事,都绕回了这个三十年前被灭的部落。静太妃的父亲灭了苍狼部,静太妃用狼神之眼和北狄、南疆勾结,要颠覆大燕。而苍狼部的遗民,也在暗中活动,要复仇,要复国。
这是一个跨越了三十年的、纠缠了数代人的仇恨。
而他们,都卷了进来。
“太后,”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坚定,“下官请命,追查阿依娜和王崇明。下官懂蛊毒,能识破他们的手段,或许……能帮上忙。”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清辞,你可知此去凶险?阿依娜会用蛊,王崇明是奸细,他们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下官知道。”沈清辞道,“但下官是大夫,是医者。阿依娜用蛊害人,我不能坐视不管。况且……”
她顿了顿,轻声道。
“况且,静太妃的余党未清,春闱的真相未明,那些枉死的举子,需要一个交代。”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那哀家就准你所请。但记住,保护好自己。你若有事,哀家……会心疼。”
“是。”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宫道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沈清辞和萧绝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宫门口,萧绝忽然停步。
“沈清辞,”他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声音低沉,“此去凶险,本王……不放心。”
“下官会小心的。”
“小心有什么用?”萧绝转头看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阿依娜会用蛊,王崇明是奸细,他们藏在暗处,防不胜防。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辞看着他,“我有医塾的姑娘,有秋月冬雪,有阿童木,有太后的金牌,有……王爷的支持。”
萧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本王派一队暗卫跟着你,日夜保护。另外,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是阿史那部的鹰令。
“这是……”
“宇文澜临走前交给本王的。”萧绝将令牌塞进她手里,“他说,若你有难,可凭此令调动阿史那部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阿史那部与苍狼部是世仇,他们会帮你。”
沈清辞握着令牌,心头一暖。
“多谢王爷。”
“不必谢本王。”萧绝移开视线,“要谢,就谢宇文澜。他虽然……心思深沉,但对你是真心的。”
沈清辞愣了愣,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要出宫门了,萧绝忽然低声问:
“那日医塾门口,本王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等一切结束,等他给她平等、尊重、并肩而立的机会。
“王爷,”她缓缓道,“等抓到了阿依娜和王崇明,等春闱的案子了结,等京城太平了……下官会给您一个答案。”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本王等。”
他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
“上来,本王送你回医塾。”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将手递给他。他用力一拉,将她拽上马背,护在怀里。
“驾!”
马匹在暮色中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相信,试试依赖,试试……重新开始。
但前提是,她得先活着。
活着抓到阿依娜和王崇明,活着揭开所有的阴谋,活着……走完这条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又迎来了一个寻常的夜。
可沈清辞知道,这个夜,注定不平静。
因为有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小剧场·京城暗夜】
阿童木(一边捣药一边嘀咕):“师父又被王爷接走了……”
秋月(笑):“怎么,吃醋了?”
阿童木(撇嘴):“我才没有!就是觉得王爷对师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冬雪(小声):“姑娘对王爷,好像也不一样了。”
城南某处民宅。
阿依娜(撕下面纱,露出一张美艳却怨毒的脸):“沈清辞……这次算你命大。”
王崇明(站在暗处,声音阴沉):“圣女,现在怎么办?萧绝已经盯上我们了。”
阿依娜(冷笑):“怕什么?我们手里还有筹码。静太妃虽然被软禁,可她的人还在。还有三皇子、五皇子……这京城的水,浑着呢。”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噬心蛊’的母蛊,我养了三年,该派上用场了。王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崇明(眼中闪过狠色):“明白。三日后的宫宴……就是沈清辞的死期。”
靖南王府。
萧绝(看着手中的密报):“三皇子昨夜秘密出府,去了城西一处民宅。五皇子今日称病,却暗中见了礼部的人。”
陈景和(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盯着,别打草惊蛇。”萧绝眼神冰冷,“本王倒要看看,这两个皇兄,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时的清辞医塾,后院书房。
沈清辞(看着桌上的鹰令和太后金牌,忽然笑了):
“阿依娜,王崇明,静太妃……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以蛊,破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