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给的三日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刀。
第一日,沈清辞闭门不出,在清辞医塾的后院药房里,对着那几颗从贡院馒头里取出的暗红颗粒,研究了整整一天。
颗粒只有芝麻大小,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她用了各种方法检测:银针试毒,药水反应,甚至冒险刮下一点粉末,溶水后滴在自己特制的“蛊毒试纸”上——那是她用几种能对蛊虫分泌物起反应的药材浸泡过的宣纸。
试纸迅速变成暗紫色,边缘泛起细小的黑色泡沫。
是蛊虫的卵。
但不是噬心蛊。噬心蛊卵是纯黑色,这些颗粒暗红中带着金线,更像……金蚕蛊的卵。
金蚕蛊,蛊中之王,炼制需用七七四十九种毒虫,辅以金蚕,在极阴之地培育三年而成。成虫背生金线,卵呈暗红,孵化后钻入人体,寄生于心脉,以心血为食。中蛊者初时无恙,七七四十九天后突发心疾,七窍流血而亡,状若急病,极难察觉。
王崇明向阿依娜要金蚕蛊,是想害谁?
能让他动用“蛊中之王”的,必定是极其重要、又极难下手的人。
沈清辞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太后?皇上?靖南王?还是……那两位与王崇明勾结的皇子?
不,不对。若目标是太后或皇上,王崇明应该早就得手了。靖南王在军营,戒备森严,难以下手。至于两位皇子……他们与王崇明是同谋,没必要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那会是谁?
“师父。”阿童木端着一碗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该喝药了。秋月姐姐说,这药能解软筋散的余毒。”
沈清辞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阿童木,我问你,若你是坏人,想用金蚕蛊害一个身份尊贵、又很难接近的人,你会怎么做?”
阿童木歪着头想了想:“下在饭菜里?不行不行,尊贵的人吃饭前都有人试毒。那……下在熏香里?可蛊虫怕热,熏香一烧就死了。”
“还有呢?”
“下在衣服上?”阿童木眼睛一亮,“尊贵的人衣服多,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防不胜防!”
衣服。
沈清辞心头一动。
是了,衣服。尤其是贴身的衣物,最容易做手脚。金蚕蛊卵细小,混在熏香、香囊、甚至绣线的染料里,神不知鬼不觉。等穿到身上,体温催孵,蛊虫破卵而出,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阿童木,你真是个小机灵鬼。”沈清辞摸摸他的头,“去,把秋月冬雪叫来。”
很快,秋月冬雪来了。沈清辞铺开纸笔,边写边说:
“秋月,你去查最近三个月,宫中哪位主子新做了衣裳,尤其是贴身的里衣、寝衣。从尚衣局、内务府,到各宫的小厨房、针线房,所有经手的人,一一排查。”
“冬雪,你去查各宫熏香、香料的来源。尤其是静太妃、三皇子、五皇子宫中,还有……丽嫔。”
“丽嫔?”冬雪一愣,“那位最近很得宠的丽嫔娘娘?”
“嗯。”沈清辞点头,“丽嫔是礼部尚书之女,入宫不到两年,却圣眷正浓。她若出事,礼部尚书必乱。而礼部尚书,正是王崇明的顶头上司。”
秋月冬雪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一箭双雕。害丽嫔,乱礼部,还能牵制皇上。
“奴婢这就去。”
两人退下后,沈清辞重新看向那些暗红颗粒。她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针尖中空,里面灌了她自制的“驱蛊散”,用艾草、雄黄、硫磺等药材研磨而成,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
她将银针轻轻刺入一颗颗粒。
颗粒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烟冒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紧接着,一条细如发丝、暗红色的虫子从裂缝中钻出,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是金蚕蛊的幼虫,还未完全孵化。
沈清辞小心地将幼虫装入瓷瓶,密封。然后摊开一张京城地图,在上面标出几个点:贡院,王崇明府,阿依娜可能藏身的几处民宅,还有……丽嫔的玉芙宫。
她看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王崇明是北狄奸细,阿依娜是苗疆圣女,他们要颠覆大燕,需要内应,需要钱,需要兵。内应有两位皇子,钱可以从户部贪墨,兵……兵从哪里来?
除非,他们能控制禁军。
或者,控制能调动禁军的人。
比如,皇上。
或者,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沈清辞心头一凛,猛地站起身。
丽嫔!
玉芙宫在御花园东侧,离皇上的养心殿不远。宫院精巧,花木扶疏,此时正是春日,院里几株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像落了满地的雪。
沈清辞手持太后金牌,畅通无阻。到宫门口时,却被人拦住了。
是个面生的嬷嬷,五十来岁,穿着体面,眼神精明,拦在门前,皮笑肉不笑。
“沈医正,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奉太后懿旨,为丽嫔娘娘请平安脉。”沈清辞亮出金牌。
嬷嬷看了一眼金牌,却不让开。
“娘娘已经歇下了,医正明日再来吧。”
“太后的旨意,嬷嬷也要拦?”沈清辞看着她,“还是说,嬷嬷心里有鬼,不敢让我进去?”
嬷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嬷嬷心里清楚。”沈清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丽嫔娘娘这半月,是否经常心悸、多梦、夜间盗汗?是否食欲不振,日渐消瘦?是否……月事紊乱,时有腹痛?”
嬷嬷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让我进去,或许还能救娘娘一命。”沈清辞看着她,“否则,三日之内,娘娘必出大事。到时候,嬷嬷这条命,够赔吗?”
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终于侧身让开。
沈清辞大步走进寝殿。
殿里点着安神香,味道甜腻。丽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明明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憔悴得像三十许人。她看见沈清辞,挣扎着要起身。
“沈医正……”
“娘娘躺着别动。”沈清辞走到床边,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虚浮紊乱,心脉处有一股奇异的、细微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是蛊虫,金蚕蛊的幼虫,已经孵化了,正寄生在心脉附近,以心血为食。
“娘娘近日,可收到什么特别的礼物?”沈清辞问。
丽嫔愣了愣,看向一旁的嬷嬷。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一串珊瑚手串。”丽嫔虚弱地道,“前几日,静太妃派人送来的,说是……安神定惊。”
静太妃。
果然。
沈清辞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娘娘,下官要为您施针,可能会有些疼,您忍着点。”
她在丽嫔手腕、心口、后颈几处穴位下了针,针尖都蘸了驱蛊散。银针刺入,丽嫔痛得皱眉,可片刻后,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痛,缓解了些。
“沈医正,我这是……怎么了?”
“娘娘中了蛊毒。”沈清辞直言不讳,“有人在您贴身之物上下了金蚕蛊卵,蛊虫孵化,寄生于心脉。若不及时取出,七七四十九天后,您会突发心疾,七窍流血而亡。”
丽嫔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谁……谁敢害我?”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看向那嬷嬷。
“那串珊瑚手串,在哪儿?”
嬷嬷扑通跪下,砰砰磕头。
“奴、奴婢不知道!那手串……那手串娘娘只戴了一天,就说戴着心慌,让奴婢收起来了。奴婢、奴婢就收在妆匣里……”
“拿来。”
嬷嬷连滚爬爬地去取。很快,捧来一个锦盒。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串暗红色的珊瑚手串,颗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仔细看,能看见珊瑚珠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像蛛网,又像……虫卵的脉络。
沈清辞用银针轻轻刮下一粒珊瑚珠表面的粉末,放在烛火上烤。粉末迅速变黑,冒起一股刺鼻的黑烟,烟中有细小的、暗红色的虫尸落下。
是金蚕蛊卵,用特殊手法封在珊瑚珠表面,遇体温则孵化。
“这手串,除了静太妃,还有谁经手?”沈清辞问。
嬷嬷哆嗦着:“还、还有五皇子……五皇子前几日来请安,说这手串成色好,要、要借去赏玩半日……”
五皇子,萧铭。
沈清辞心头一沉。五皇子与王崇明勾结,这手串经他之手,他要么知情,要么就是被利用了。
“娘娘,”她转身对丽嫔道,“蛊毒已深入心脉,需连续施针七日,辅以汤药,才能慢慢逼出。这期间,您需静养,任何人送的吃食、衣物、首饰,都不得再用。”
丽嫔含泪点头。
“还有,”沈清辞压低声音,“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尤其是对五皇子。您就说是旧疾复发,需要调理。明白吗?”
“本宫明白。”丽嫔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沈医正,多谢你救命之恩。本宫……定当厚报。”
“下官分内之事。”沈清辞起身,“今夜之事,只有我们四人知道。若走漏风声,下官救不了您第二次。”
说完,她行礼告退。
走出玉芙宫,夜已深。月光清冷,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走在宫道上,脑中梳理着线索。
静太妃送手串,五皇子经手,丽嫔中蛊。若丽嫔暴毙,皇上震怒,必查静太妃。静太妃被软禁,正好借机洗脱嫌疑,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有人陷害。而五皇子,可以借此扳倒三皇子,或者……自己上位。
一箭三雕。
好毒的计。
可他们没想到,她会识破蛊毒,救了丽嫔。
现在,丽嫔是她的人证,那串手串是物证。只要拿到五皇子与王崇明勾结的证据,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证据在哪儿?
王崇明跑了,阿依娜藏起来了,五皇子肯定不会留下把柄。
除非……
沈清辞停住脚步,看向远处的静宁宫。
静太妃虽然被软禁,可她宫里,一定还藏着秘密。
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也许就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她去发现。
她转身,朝静宁宫走去。
静宁宫,一片死寂。
宫门紧闭,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沈清辞亮出金牌,侍卫放行,但只许她一人入内。
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静太妃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又来了。”她声音嘶哑,带着嘲讽,“这次,是想问手串的事,还是想问五皇子的事?”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而平静的脸。
“太妃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静太妃睁开眼,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冷光,“你救了丽嫔,拿到了手串,查到了五皇子。接下来,自然要来问我,证据在哪儿。”
“那太妃肯说吗?”
“说,为什么不说?”静太妃笑了,那笑容诡异而疯狂,“反正哀家也活不长了,倒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佛龛前,伸手转动观音像。
“咔哒”一声,佛龛后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没锁,静太妃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信笺。
“这是五皇子与王崇明往来的密信,还有他们勾结北狄、南疆的证据。”她将信笺递给沈清辞,“拿去吧,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沈清辞接过,却没看,只是看着她。
“太妃为何帮我?”
“帮你?”静太妃嗤笑,“哀家是帮自己。老五那个白眼狼,以为攀上王崇明就能上位?做梦!哀家就算死,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她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还有老三,那个废物,以为投靠北狄就能当皇帝?可笑!这大燕的江山,是萧家的江山,岂容外人染指?!”
沈清辞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静太妃要的,从来不是颠覆大燕,是掌控大燕。她勾结外敌,陷害皇子,都是为了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可如今,她失败了,被软禁,被抛弃。那些她一手扶植的棋子,现在成了她的催命符。
所以她宁愿毁了这一切,也不让别人得逞。
“太妃,先帝的死……”沈清辞忽然问。
静太妃脸色一变。
“你知道了?”
“猜到了。”沈清辞看着她,“先帝突发急症,死得蹊跷。太医说是中风,可脉案记录的症状,更像是……蛊毒发作。”
静太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是金蚕蛊。哀家下的。先帝要废了哀家,立德妃为后。哀家……不能让他得逞。”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你就弑君?”沈清辞握紧了拳。
“弑君?”静太妃冷笑,“这宫里,谁手上没沾血?德妃害死哀家的孩子时,先帝在哪儿?他说德妃温良贤淑,不会做那种事。哈哈……温良贤淑?”
她眼中泛起血丝。
“沈清辞,你也是女子,你该明白。在这深宫里,不争,就是死。哀家争了,赢了三十年。现在输了,认了。但那些害过哀家的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老妇,心中五味杂陈。
恨她吗?恨。她害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
可悲她吗?也悲。一个女子,在深宫挣扎三十年,最后众叛亲离,只能抱着仇恨等死。
“太妃,”她轻声道,“这些证据,我会交给太后。您……好自为之。”
“不必假惺惺。”静太妃摆手,“去吧。哀家累了,想睡了。”
她重新坐回蒲团,闭上眼,继续诵经。
沈清辞看着她枯瘦的背影,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静太妃忽然开口:
“沈清辞。”
沈清辞停步。
“小心老五。他比你想象的……更狠。”
说完,她不再言语,仿佛真的睡着了。
沈清辞走出静宁宫,看着手中那叠沉甸甸的信笺,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叠纸,是证据,也是炸药。
一旦引爆,朝野震动,皇子下狱,甚至可能引发宫变。
她能接得住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接。
因为这是她的路,她选的,就要走到底。
月光下,她握紧信笺,大步朝慈宁宫走去。
身后,静宁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将那个疯癫的老妇,和那些血腥的秘密,一起关在了里面。
像是关上一个时代。
也像是,打开一个新的时代。
【小剧场·深夜密信】
阿童木(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嘟囔):“蛊虫……跑不掉……”
秋月(给他盖被子):“这孩子,做梦都在想案子。”
玉芙宫。
丽嫔(看着腕上被银针刺出的红点,眼中闪过恨意):“五皇子……静太妃……你们好狠的心。”
嬷嬷(跪在地上发抖):“娘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丽嫔(咬牙):“等。等沈医正的消息。这一次,本宫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五皇子府。
萧铭(摔了第三个茶杯):“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让她进了玉芙宫,拿了手串,现在连静太妃那个老妖婆都反水了!”
幕僚(低声):“殿下,现在怎么办?沈清辞手里有证据,万一她交给太后……”
萧铭(眼中闪过狠色):“那就让她……交不出去。”
(对暗处道)
“去,在沈清辞回医塾的路上,截住她。活的带回来,死的……就地处理。”
靖南王府。
萧绝(看着桌上的密报):“五皇子派了死士,在青龙街埋伏。”
陈景和(急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接应沈医正?”
萧绝(起身,拿起剑)
“本王亲自去。”
而此时的宫道上。
沈清辞(握紧信笺,快步走着):快了,就快到了……
(忽然,前方巷口闪出几个黑影)
黑衣人(冷笑):“沈医正,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