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宫中的灯火,亮了一夜。
沈清辞跪在殿中,将贡院之事细细禀报。从三人暴毙的惨状,到馒头芯里的暗红颗粒,再到宇文澜所说的“噬心蛊”。她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可握着太后赐的那块“如朕亲临”金牌的手,指尖冰凉。
太后斜倚在暖炕上,闭着眼,手里缓缓拨动一串紫檀佛珠。听完,良久才开口:
“噬心蛊……南疆的玩意儿,竟跑到京城来了。”
“下官也只是推测,还需验证。”沈清辞垂眼,“但那三人的症状,确实与蛊毒发作相似。且毒物中混有南疆特有的‘鬼面花’花粉,此花粉可致幻,与氰化物混合,可加剧毒性。”
“鬼面花……”太后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静婉那个毒妇,当年就爱鼓捣这些邪门歪道。先帝在时,她宫里就养着几个南疆来的术士,专研毒蛊之术。先帝驾崩后,哀家将那些人逐出宫去,没想到……她还有后手。”
沈清辞心头一震。
原来静太妃与南疆,早有勾结。
“太后,下官需要查阅先帝时的宫闱秘录,尤其是……静太妃宫中的记档。”
“记档?”太后冷笑,“静婉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她早就毁得干干净净。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公公。
“去,把哀家床头暗格里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李公公躬身退下,片刻后捧来一个巴掌大小、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匣。太后接过,用钥匙打开,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小册子。
“这是静婉贴身宫女翠儿‘自尽’前,托人送到哀家这里的。”太后将册子递给沈清辞,“里面记了些静婉这些年的‘好事’,你看看吧。”
沈清辞双手接过,翻开。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字迹娟秀却潦草,显然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匆匆写就。上面记录了静太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毒害妃嫔,残害皇嗣,勾结朝臣,私通外敌……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翻到最后几页,沈清辞的目光停住了。
“景和十年,静太妃密会南疆苗疆圣女阿依娜于京郊别院。圣女献‘噬心蛊’母蛊三只,金蚕蛊卵一盒。太妃以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酬之。约定:圣女助太妃掌控后宫,太妃助圣女在南疆起事,事成后割让岭南三州予苗疆。”
苗疆圣女,阿依娜。
沈清辞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册子,哀家本不想这么早拿出来。”太后缓缓道,“静婉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无铁证,动不了她。可如今,她把手伸到春闱,伸到朝廷根基,哀家……不能再忍了。”
她看着沈清辞,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清辞,哀家将此案全权交予你。一,查明春闱投毒真相,揪出幕后主使。二,找到南疆圣女阿依娜,拿到她与静婉勾结的证据。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三,查清静婉这些年在宫中,到底用蛊毒害了多少人。尤其是……先帝的死。”
沈清辞心头剧震。
先帝的死,一直是个谜。对外说是突发急症,可宫里老人私下都说,先帝身子一向硬朗,病得突然,死得蹊跷。若真是静太妃用蛊毒害死先帝,那这就是弑君大罪,足够诛她九族。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哀家信你。”太后摆摆手,“去吧。需要什么人手,调动什么资源,凭金牌行事。记住,此事机密,除你我,还有靖南王,不得让第四人知道。”
“是。”
沈清辞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时,天已蒙蒙亮。雪后初晴,晨光熹微,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先帝之死,春闱惨案,静太妃,南疆圣女……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阴谋。
而她要做的,是撕开这黑暗,让真相大白。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回到清辞医塾,已是辰时。
医塾里静悄悄的,姑娘们都去前院上课了,只有阿童木蹲在后院药圃边,对着几株新种的草药发呆。
“师父!”看见她,阿童木立刻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您一夜没回来,宫里没为难您吧?”
“没事。”沈清辞摸摸他的头,“去把秋月冬雪叫来,我有事交代。”
很快,秋月冬雪来了。沈清辞将她们带到书房,关上门。
“从今日起,医塾加强戒备。”她沉声道,“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登记查验。陌生面孔,一律不得入内。药材、饮食,必须三人以上经手,互相监督。”
秋月冬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姑娘,出什么事了?”
“春闱的案子,牵扯到南疆蛊毒。”沈清辞简略说了,“幕后之人很可能对我不利,医塾也可能成为目标。你们要小心,尤其是姑娘们,不能让她们有任何闪失。”
“是!”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册子,翻到记录苗疆圣女的那一页,“去查一个叫‘阿依娜’的南疆女子,三十岁上下,善用蛊毒。三年前曾秘密入京,住在京郊。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她,或者知道她的下落。”
“南疆女子?”冬雪皱眉,“京城这么大,找一个人太难了。”
“不难。”沈清辞道,“南疆人长相、口音都与中原人不同,且他们信奉蛊神,身上通常会佩戴银饰,绣有图腾。你们去东西两市,尤其是药材铺、香料铺、还有那些专做‘偏门’生意的地方打听。记住,要小心,对方会用蛊,防不胜防。”
“是,奴婢明白。”
两人退下后,沈清辞在书案前坐下,摊开纸笔,开始整理线索。
春闱三人暴毙,毒下在馒头里,混合氰化物和鬼面花粉,症状类似噬心蛊。
静太妃与南疆圣女阿依娜有勾结,三年前密会,得到噬心蛊母蛊。
先帝死因蹊跷,可能也是蛊毒所致。
那么,春闱投毒,是静太妃余党所为?还是阿依娜在替静太妃报仇?或者……另有其人?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医正,太医院送来急件。”
沈清辞开门,是一个年轻太医,神色慌张。
“什么事?”
“那、那三个举子的尸体……不见了!”
停尸房在贡院后街,是临时征用的一间民宅。门口有士兵把守,可当沈清辞赶到时,只看见两个士兵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停尸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三具尸体,不翼而飞。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清辞检查士兵的情况,脉搏正常,只是昏迷,像是中了迷药。
“半、半个时辰前。”守门的校尉脸色惨白,“换岗时发现不对,进去一看,人没了……”
沈清辞走进停尸房。屋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的甜腻气息。她蹲下身,在地面的灰尘上,发现了几点暗红色的粉末。
是血。
但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的、暗褐色的血渍,混在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点,放在白纸上。粉末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是蛊虫的分泌物。
沈清辞心头一沉。果然,是懂蛊术的人干的。他们偷走尸体,不是为了毁尸灭迹,而是为了……取蛊。
噬心蛊入体后,会在宿主体内产卵,孵化出子蛊。子蛊以宿主血肉为食,七七四十九天后破体而出,成为新的母蛊。偷走尸体的人,是想取出子蛊,继续培养,用来害更多的人。
“立刻封锁方圆三里,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下。”沈清辞对校尉道,“另外,去请靖南王,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
校尉匆匆离去。沈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看着地上那几点暗红粉末,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对方动作太快了。
从案发到现在,不过十二个时辰,他们就敢在守卫森严的贡院盗尸。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京城有内应,有据点,有一个完整的、隐秘的网络。
而这个网络,很可能已经渗透到朝廷的各个角落。
包括太医院,包括禁军,甚至包括……她身边。
“沈医正。”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回头,看见萧绝站在门口。他一身墨色劲装,腰佩长剑,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别处赶来。看见空荡荡的停尸房,他眉头一皱。
“尸体被盗了?”
“嗯。”沈清辞将发现的血渍递给他,“是懂蛊术的人干的。他们想取子蛊。”
萧绝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
“本王查到了些东西。”他沉声道,“礼部侍郎王崇明,三年前曾秘密接待过一个南疆女子,在京郊别院住了半月。那个女子,就叫阿依娜。”
果然。
沈清辞握紧了拳。礼部侍郎,正是主管春闱的官员之一。他有条件在贡院下毒,也有能力掩盖痕迹。
“王崇明现在何处?”
“在府中,称病不出。”萧绝冷笑,“本王的人盯着,他跑不了。但……”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
“但阿依娜不见了。三日前离京,说是回南疆,可本王查了各城门记录,没有她的出城记录。她应该还在京城,藏在某个地方。”
还在京城。
沈清辞心头一紧。一个会用蛊的苗疆圣女,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王爷,”她抬头看着萧绝,“我需要进宫一趟。有些事,必须当面问静太妃。”
萧绝眼神一凝:“你要去见静婉?她如今被软禁在静宁宫,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有太后的金牌。”沈清辞取出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况且,有些事,只有静太妃知道。”
萧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本王陪你。”
静宁宫,已不复往日的奢华。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连檐下的宫灯都蒙了一层灰。殿内没有烧地龙,冷得像冰窖。静太妃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未施脂粉,头发简单绾着,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背对着门,正低声诵经。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淡淡道:
“哀家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有劳沈医正亲自来看望,真是……受宠若惊。”
语气平静,却带着刻骨的怨毒。
沈清辞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憔悴却依旧精致的脸,开门见山:
“太妃可认识一个叫阿依娜的南疆女子?”
静太妃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不认识。”
“三年前,京郊别院,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换噬心蛊母蛊三只,金蚕蛊卵一盒。”沈清辞一字一句道,“太妃,需要我念翠儿册子上的原文吗?”
静太妃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翠儿那个贱婢……果然留了后手。”
“所以,太妃是认了?”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静太妃冷笑,“哀家如今是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你们想动哀家,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开始。阿依娜的蛊,不止噬心蛊一种。金蚕蛊,情蛊,傀儡蛊……每一种,都能让你,让你在乎的人,生不如死。”
她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对了,听说你开了个医塾,收了一群小姑娘?真是……功德无量啊。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小姑娘们细皮嫩肉的,万一磕了碰了,中了什么奇怪的毒,可如何是好?”
沈清辞握紧了拳。
她在威胁她。用医塾的姑娘们,用她在乎的人,威胁她。
“静太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你若敢动她们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会死得比她们惨一千倍,一万倍。”
静太妃笑了,那笑容疯狂而怨毒。
“那就……试试看。”
走出静宁宫,沈清辞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怕,是愤怒,是那种明知敌人在暗处,却无力防范的愤怒。
“她威胁你?”萧绝问,眼神冰冷。
“嗯。”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医塾那边,得加派人手。还有太医院,我身边……可能也有她的人。”
萧绝点头:“本王会安排。但沈清辞,你听本王一句劝——暂时离开京城,去江南,或者去北境,避一避风头。等这边事了,再回来。”
沈清辞摇头。
“我不能走。我一走,医塾怎么办?姑娘们怎么办?太后将案子交给我,我若临阵脱逃,岂不辜负她的信任?”
“可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不重要。”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坚定,“重要的是真相,是那些枉死的人,是这京城的太平。王爷,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会走下去。”
萧绝看着她眼中的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知道劝不动她。
从认识她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种不认命的倔强。她要走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缓缓道,“那本王陪你。刀山火海,本王……陪你闯。”
沈清辞心头一颤,别开眼。
“多谢王爷。但现在,我们得先找到阿依娜。她还在京城,一定有据点。礼部侍郎王崇明,是关键。”
“本王去查。”
“不,我去。”沈清辞道,“我是大夫,懂蛊毒,能看出破绽。王爷是皇子,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萧绝皱眉:“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得去。”沈清辞转身,“王爷若真想帮我,就帮我查清楚,王崇明这些年,还和哪些南疆人有来往。尤其是……那些懂蛊术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种明知道她要去冒险,却拦不住的无力感,比战场上刀剑加身,更让人难受。
“陈景和。”他沉声道。
“在!”
“加派三倍人手,暗中保护沈医正。她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是!”
礼部侍郎府,位于城南太平巷。
宅子不大,但很雅致,白墙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沈清辞扮作卖药材的妇人,提着药箱,敲响了侧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打量她一眼。
“找谁?”
“请问府上可需要药材?”沈清辞压低声音,“小妇人刚从南疆来,带了些上好的三七、天麻,还有……一些特别的‘土产’。”
她故意将“土产”二字咬得很重。
老仆眼神一闪,侧身让开。
“进来吧。”
沈清辞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屋里点着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正是礼部侍郎王崇明。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精光,在沈清辞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你说有南疆的‘土产’?”他开口,声音温和。
“是。”沈清辞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又小心翼翼地从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这是南疆特产的‘鬼面花’,磨成粉,可致幻,用量得当,还能……控制人心。”
王崇明眼睛一亮,接过木盒,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鬼面花。你从哪儿来的?”
“小妇人的丈夫是行商,常跑南疆。这次带了些稀罕物,想着京城富贵人家多,或许用得上。”沈清辞垂着眼,做出恭顺的样子。
王崇明打量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有眼力的。这东西,本官要了。开个价吧。”
“大人看着给就好。”沈清辞道,“小妇人只求个安稳,以后有好东西,还能给大人送来。”
王崇明满意地点头,示意老仆取银子。趁这当口,沈清辞的目光在屋里快速扫过。
书架上摆着些寻常书籍,桌上文房四宝,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上——瓶身上,绘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
是阿史那部的图腾。
和宇文澜后腰上那个,一模一样。
沈清辞心头一震。
王崇明不仅和南疆有勾结,还和北狄的阿史那部有联系?
“你看什么?”王崇明忽然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瓶子……很别致。”沈清辞收回目光,接过银子,“多谢大人。小妇人告退。”
“等等。”王崇明叫住她,“你丈夫下次去南疆,可否帮本官带一样东西?”
“大人请讲。”
“一种虫子,黑色的,像蚕,但背上有一条金线。”王崇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叫……金蚕蛊。”
沈清辞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妇人记下了。若有,一定给大人带来。”
“好。”王崇明摆摆手,“去吧。”
沈清辞行礼退出。走出府门,转过街角,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金蚕蛊,蛊中之王,以金蚕为基,辅以百毒炼制,中者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王崇明要这个,想害谁?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南疆口音,“跟我走,否则……死。”
【小剧场·京城暗流】
阿童木(一边捣药一边嘀咕):“师父又一个人出去了,也不带我……”
秋月(叹气):“姑娘是去办正事,危险。你好好看家,别添乱。”
冬雪(忧心忡忡):“姑娘去了这么久,不会出事吧?”
太医院。
周院正(对陈景和):“沈医正要的南疆蛊毒典籍,都找齐了吗?”
陈景和(擦汗):“找、找齐了。可院正,这些书……太邪门了。什么《蛊经》《毒典》,看着就吓人。”
周院正(叹气):“吓人也得看。春闱三条人命,不是小事。沈医正若真能破了此案,是大功一件。若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