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腊月初十。
固伦乐瑶公主的满月大典,就压在这样一场风雪里。
紫禁城的红墙被寒雪裹得严严实实,琉璃瓦上积了层厚白,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宫门上,“哐哐”作响,倒比往日的礼乐更有气势。
翊坤宫门前搭着三层彩棚,绣幔遮天,珠灯列阵,连阶下的青石板都铺了厚厚的猩红毡子,一眼望过去,红绸白雪相映,极尽奢华排场。
宫里的人都知道,今日是华妃年世兰的女儿乐瑶公主满月。
皇上破格下旨,按嫡女规制办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尽数入席,连太后宫里的老嬷嬷都亲自来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办满月,分明是年家权势登峰造极的一场示威。
年世兰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绣金凤的朝服,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肩背挺括,明艳得近乎刺眼。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流苏坠着东珠,颗颗饱满,是皇上昨日刚赏的珍品。
她怀里抱着乐瑶,小小的襁褓裹着织金福寿纹襁褓被,孩子眉眼闭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睡得安稳,半点不知这满堂繁华背后,藏着多少淬了毒的算计。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瞧这公主殿下,生得这般周正,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主儿。”
“那是自然,华贵妃圣宠独冠六宫,公主自然也是天家第一福气的孩儿。”
耳边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句句恭维,年世兰唇角勾着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疏离。
她扫了眼殿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在左侧首座,一身石青绣龙朝服,面色温和得像块暖玉,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看似公允,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翊坤宫方向时,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年世兰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襁褓。
这半月来,皇后虽没明着发难,却总借着各种由头,克扣翊坤宫的杂役,换走几个她信得过的宫人,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从未断过。
年世兰不是傻子,只是念着公主满月,不愿在这吉日里生出事端,才暂且忍了。
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想的,还要急着掀桌子。
午时三刻,礼乐声正盛,教坊司的乐师奏着《喜春来》,殿内觥筹交错,官员夫人们围着乐瑶公主的襁褓,争相道贺,一派国泰民安、阖家欢喜的模样。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喝令声,原本热闹的礼乐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年世兰心头一沉,猛地抬头。
只见四名御前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快步闯入殿内,为首的侍卫统领走到雍正面前,“噗通”一声跪地,声音洪亮,带着急报的肃杀:“启禀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年大将军麾下副将赵虎,私扣军粮三万石,转卖私库,又私招亲兵五百人,盘踞甘州,勾结地方知府,意图不轨!证据确凿,赵虎已被就地拿下,押解回京候审!”
“轰——”
这一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满殿人的心里。
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陡然响起,压得低低的,却挡不住那股子慌乱的气息。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有人偷偷看向年世兰,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也带着几分畏惧。
年世兰只觉得眼前一黑,指尖的襁褓差点滑落。
赵虎?那是兄长年羹尧一手提拔的副将,跟着兄长戍边三年,从一介小兵做到副将,兄长对他信任至极,怎么可能做出私扣军粮、勾结逆党的事?
这分明是栽赃!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借着公主满月的好日子,当众发难,要把年家往死里打!
她猛地抬头,看向雍正。
雍正坐在龙椅上,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冷厉。他盯着那名侍卫统领,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雪:“此事当真?证据何在?”
“回皇上,赵虎已招供,亲笔供词在此,还有他私卖军粮的账册、书信,一并呈上来了!”侍卫统领抬手,身后的两名侍卫捧着一个锦盒,快步上前,将锦盒递到雍正面前。
雍正打开锦盒,里面的账册、书信整整齐齐地摆着,最上面的一封书信,落款赫然是赵虎与年羹尧的联名。
殿内的抽气声更重了。
年世兰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开口辩解,想告诉皇上,这绝不是兄长的意思,是有人伪造证据,是有人想扳倒年家!可话到嘴边,却被喉间的腥气压了下去。
她看着雍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宠溺,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冷硬。她知道,就算她说了,皇上也不会信。
帝王之心,本就忌惮权臣。
年家势大,兄长手握西北兵权,功高震主,本就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如今有人递上这样的“证据”,正好合了皇上的意,正好给了皇上打压年家的借口。
这满月大典,根本就是个局!是皇后精心布的局,是朝堂上那些看不惯年家的官员,联手布的局!
“年羹尧……”雍正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他身为西北大将军,治军不严,麾下副将谋逆,他难辞其咎!传朕旨意,年羹尧暂免西北大将军职,革去部分兵权,就地自省,听候核查!凡与赵虎案有牵连者,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一道圣旨,轻飘飘的,却直接斩断了年家最根本的依仗。
西北兵权,是年家的命根子。
兄长戍边多年,靠的就是这支兵权,护住大清的疆土。如今兵权被削,年家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慑力。
年世兰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下割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怀里的乐瑶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哼了一声,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倒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寒梅。
可这还没完。
前朝的发难刚落,后宫的刀箭便接踵而至。
殿内突然站起三名嫔妃,都是平日里被年世兰打压过的低位妃嫔,为首的是丽嫔,她快步走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地。
声音尖锐,带着刻意的悲愤:“皇上!臣妇有本要奏!年大将军麾下副将谋逆,私扣军粮,这都是华贵妃平日依仗娘家权势,骄横跋扈,纵容娘家外戚妄为所致!贵妃身为后宫妃嫔,不能规劝娘家安分守己,反而恃宠而骄,在后宫盛气凌人,欺压同僚,实乃失德之举!恳请皇上,降罪华贵妃,禁足翊坤宫,以正后宫风气,以平民愤!”
她的话音刚落,另外两名嫔妃也连忙跪地附和:“皇上!丽嫔所言极是!华贵妃确实太过骄纵,臣妇等早有耳闻!恳请皇上明察,降罪贵妃,维护后宫安稳!”
三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指向年世兰,字字都想置她于死地。
殿内的官员们纷纷低头,不敢言语,却有人眼底闪过一丝赞同。毕竟,年家倒台,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坐在首座,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是眼底的冷意更浓了。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丽嫔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却也太过片面。华贵妃圣宠加身,难免有几分骄纵,可年大将军忠心为国,此事未必与他有关。华贵妃刚诞下公主,身子尚未复原,这般降罪,未免太过苛刻。”
这话看似替年世兰说话,实则是火上浇油。
她先肯定了丽嫔的“民愤”,再假意说苛刻,最后却把“年大将军未必有关”的话落在了后面,让众人都觉得,皇后也觉得此事与年家脱不了干系。
果然,雍正的脸色更冷了。
他看向年世兰,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冷漠:“年氏,你娘家出了这样的事,你身为家人,难辞其咎。朕念你刚诞下公主,暂且从轻发落。即日起,免去你协理六宫之权,禁足翊坤宫,闭门思过,反省己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协理六宫之权,没了。
翊坤宫的禁足,定了。
这意味着,她从权倾后宫的华贵妃,瞬间变成了被禁足的罪臣之妻。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困在这翊坤宫里,看着年家一步步走向衰败,看着自己和女儿,在这深宫里,受尽冷眼与欺凌。
年世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抬头,直直地看着雍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失望,还有一丝决绝。
“臣妾领旨。”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雍正避开了她的眼神,抬手挥了挥,示意侍卫退下。礼乐声再次响起,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快,只剩下沉闷的哀鸣。
殿内的道贺声也没了,官员们草草用完宴,便匆匆离去,生怕沾上年家的边。
皇后带着后宫嫔妃,慢悠悠地走到年世兰面前,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惋惜:“妹妹,真是委屈你了。皇上也是一时气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安心在翊坤宫养着,等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自然会解除你的禁足,恢复你的位份。”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乐瑶的襁褓,指尖刚要碰到,却被年世兰猛地躲开。
“皇后娘娘请自重。”
年世兰的声音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瑶儿是我的女儿,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触碰的物件。”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很快掩饰过去:“妹妹这是做什么?本宫不过是心疼公主,想看看孩子罢了。”
“不必了。”
年世兰抱紧了乐瑶,脊背挺得笔直,“臣妾与瑶儿,在这翊坤宫里,安分守己,不惹是非。还请皇后娘娘,管好你的人,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
说完,她不再看皇后,转身抱着乐瑶,缓步走向内殿。
殿内的众人看着她的背影,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幸灾乐祸。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吹得宫门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年世兰走进内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繁华与喧嚣,全都隔绝在了门外。她抱着乐瑶,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是怕自己禁足,不是怕自己受苦。
她是怕,怕年家真的倒台了,怕兄长被治罪了,怕皇后真的对瑶儿下手了。
这深宫里,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凉薄帝王心。
她为他争风吃醋,为他打理后宫,为年家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禁足冷宫的下场。
可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瑶儿,她的女儿,她唯一的牵挂。
为了瑶儿,她就算是困在这翊坤宫里,就算是与这整个后宫为敌,也要拼尽全力,护着她长大。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翊坤宫的繁华,在这一刻,彻底落幕。
而属于年世兰和乐瑶的这场深宫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