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整日里往紫禁城的青砖缝里钻,寒意裹着一股子肃杀气,浸透了每一座宫宇的梁柱砖瓦。
翊坤宫倒是暖意融融,殿里地龙烧得滚烫,熏香袅袅漫开,掩住了外头所有寒凉。
固伦乐瑶公主一日日褪去初生的青涩,眉眼愈发随了年世兰,生得明艳灵动,粉雕玉琢的模样格外讨喜。
自打这孩子落地,雍正便成了翊坤宫的常客。前朝再忙,每日也必抽大半日功夫过来,要么亲手抱着孩子逗弄,要么陪着年世兰闲话后宫琐事。
金银珠宝、珍稀古玩流水似的往宫里抬,份例待遇远超中宫旁支,旁人看在眼里,无一不艳羡翊坤宫这份滔天盛宠,都道华妃后半辈子有女傍身,有帝王垂怜,稳稳当当无人能撼动分毫。
宫里宫人太监个个趋炎附势,日日围着翊坤宫殷勤伺候,恭维奉承的好话从不间断。
可唯有年世兰心底清楚,这看似热络滚烫的恩宠里头,早就掺了凉薄的算计,只是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往日里雍正待她,眼里心里全是实打实的偏爱。
哪怕她骄纵跋扈,哪怕她在六宫之中处处压皇后一头,皇上也只会笑着偏袒,事事顺着她的心意,半分重话都舍不得说。那时候的情意,热烈直白,没有半点掺杂,干净又赤诚。
可一切都变了。
从她十月怀胎生下乐瑶,从兄长年羹尧在西北兵权愈发稳固、威望节节攀升那日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皇上依旧会来,依旧会笑着哄孩子,依旧会赏赐稀世珍宝,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沉甸甸的权衡,多了帝王专属的防备猜忌。
那份藏在眼底的疏离,不细看察觉不出,可日夜相伴倾心相待的年世兰,又怎会看不真切?
这份细微的变化,日日萦绕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夜夜辗转难安。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薄阳浅浅落在雕花窗棂上,暖意轻飘飘的,抵不过心底寒凉。
暖阁之内暖意袭人,雍正褪去外朝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卸下了朝堂帝王的凛冽气场,难得松弛自在。
他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乐瑶,指尖轻轻拂过孩子软乎乎的脸颊,动作轻柔至极,眼底满是为人父的柔软疼爱,半点不假。
年世兰立在一旁,亲手烹煮热茶,细心上前布好精致茶点,目光柔柔落在父女二人身上,心底一片安稳。沉默半晌,她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恳切,没有半分私心杂念。
“皇上,臣妾近日听宫里往来的侍卫闲谈,西北近来暴雪封山,天寒地冻苦不堪言。边关粮草转运受阻,棉衣军备也迟迟没能足额送到,戍边的将士们日日顶着风雪守疆土,实在辛苦。”
她微微垂眸,语气满是体恤:“臣妾兄长年羹尧坐镇边关,白日里统筹军务调度粮草,夜里还要巡营查岗,日日操劳不眠不休,硬生生熬瘦了好几圈。臣妾看着心疼,斗胆求皇上体恤边关众人,多拨一批粮草御寒棉衣送往西北,也好让兄长安心戍边,不辜负皇上托付的重任,安稳守住大清国门。”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她不过是念及骨肉兄长辛苦,心疼边关将士苦寒,随口替众人求一句体恤,半分没有插手前朝政务的心思,更没有借着娘家权势图谋半点私利。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里原本温馨松弛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雍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底那份疼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冷厉的猜忌,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没有立刻应声,依旧低头抱着怀里的乐瑶,只是周身气场瞬间沉冷,无形的威压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警告。
“前朝军务粮草调度,自有军机处一众大臣统筹规划,户部专人督办落实,轮不到后宫妃嫔插手置喙。”
抬眸看向年世兰,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温情,只剩帝王的淡漠权衡:“你安居后宫,本分便是养好身子,照料好乐瑶公主,安稳守着翊坤宫度日就够了。前朝军国大事,往后不许再随口过问,更不许随意多言。”
短短几句话,字字寒凉,句句戳心。
年世兰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浑身发凉。
她瞬间就懂了皇上的心思。
他疑心她了。
疑心她借着往日恩宠、借着亲生公主,妄图插手西北军务;
疑心她仗着兄长年羹尧兵权在握,暗中想要内外勾结,干预朝堂政事;
疑心年家权势鼎盛之下,早已滋生了不臣之心。
她一片赤诚体恤之心,到头来,只换来满心猜忌提防,只换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的冰冷告诫。
心口酸涩委屈翻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满心满眼爱慕侍奉多年的夫君,从来不曾信过她的本心,从来只把她当做年家的棋子,当做朝堂权衡的筹码。
可她不敢哭,不敢争辩,更不敢流露半分委屈怒意。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连忙敛衽躬身,姿态温顺谦卑,褪去了所有傲气:“是臣妾愚笨失言,不懂前朝规矩,胡乱妄议军务,惹皇上不悦,还请皇上恕罪。臣妾往后必定恪守后宫本分,安心照料公主,安分度日,前朝诸事,绝不再多问一句。”
见她这般温顺服软,没有半分往日骄纵执拗,雍正眼底的猜忌才稍稍散去几分。
他淡淡颔首,随口宽慰两句产后休养的闲话,便匆匆岔开了话题,再也不肯提及半个字关于西北边关的事。
暖阁里看似恢复了平和,可年世兰心底的寒意,却再也散不去了。
那一刻,她彻底看透了帝王凉薄本心。
往日情深似海,蜜意柔情,全都是假象。所有偏爱恩宠,从来都不是单单给她年世兰这个人的。
彼时年羹尧忠心耿耿,兵权可控,年家能为帝王稳固江山朝堂,她便有幸宠加身,风光无限。
如今年家权势滔天,功高震主,已然压得朝堂心生忌惮,她又诞下公主有了牵挂依托,帝王心底的提防猜忌,便会轻而易举压垮所有旧日情意。
哪怕她无欲无求,哪怕她忠心侍奉,哪怕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野心,在皇权江山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待到雍正傍晚时分摆驾养心殿离去,翊坤宫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寒风呜呜作响。
年世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漫天飘落的飞雪,枯坐良久,一夜无眠,心底寒凉彻骨。
贴身伺候的颂芝瞧着自家娘娘神色落寞,满心不忍,端来一碗温热安神汤,轻声柔声劝慰:“娘娘何苦这般郁结于心?皇上日理万机,前朝烦心事多,难免语气重了些,心里定然还是疼娘娘、疼公主的。等过几日皇上气消了,自然还像往日一般待咱们翊坤宫。”
年世兰缓缓抬眼,眼底满是疲惫落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冷笑。
“颂芝,你不懂。”
她声音低沉,透着看透人心的寒凉:“在皇上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他心尖上的女人。我是年羹尧的妹妹,是手握兵权的外戚眷属,是朝堂权势平衡的一枚棋子。棋子有用,便捧在手心万般呵护;棋子有碍皇权,便随手舍弃,半分情面不留。”
从前的她,痴心错付,一门心思扑在雍正身上,为他争风吃醋,为他打理六宫,为他守着满腔情意,在深宫锋芒对外,处处树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直到生下乐瑶,她才恍然醒悟。
帝王情爱,虚浮缥缈,最是靠不住,也最伤人。
唯有握在手里的实权,身边嗷嗷待哺的亲生女儿,忠心不二的心腹下人,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才是能护住自己安稳立足深宫的根本。
年世兰抬手,轻轻抚摸着摇篮里熟睡的乐瑶,眼底落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韧冷厉的眸光。
从今夜开始,她再也不盼着帝王真心,再也不贪恋虚无恩宠。
她要牢牢攥紧协理六宫的权力,稳固年家在朝堂的根基,拼尽一身傲骨与力气,护住怀里的女儿。
哪怕深宫人心险恶,哪怕帝王凉薄无情,哪怕前路风雨飘摇,她也要为乐瑶铺好往后余生的路,护她一世平安尊贵,不受半分磋磨委屈。
窗外风雪愈烈,深宫前路风雨欲来,一场针对翊坤宫、针对年家的风浪,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