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那两个小女孩突然停止了笑声。
不是逐渐消失,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笑声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空气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的,而是被一种感觉打破的。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清新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味道。那种味道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翻开的土地,像是山里刚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草药,像是有人在煮着什么甘甜的汤药,热气腾腾的,带着治愈的力量。
走廊里的光线开始变化。
那些昏黄的、病恹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淡金色的光。不是灯泡换了,而是光的本质变了,从人造的、死气沉沉的光,变成了自然的、充满生机的光。连那暗红色的地毯,在这暖金色的光线下,看起来都不那么像血的颜色了,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红褐色,自然、质朴,像是秋天落叶堆在一起的颜色。
走廊尽头,两个小女孩的模糊身影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然后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身影。
那个人从走廊尽头的阴影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但地毯在他的脚下竟然生出了绿色——不是染色的绿,是真正的、活的青草,一簇一簇从他踩过的地方长出来,嫩绿的、带着露珠的,在暖金色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依依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然后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一个老人。
不,说“老人”也许不太准确。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得像雪山上的初雪,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耳边。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些皱纹不是衰老的标志,而是智慧的印记,每一道都像是刻着一段漫长的故事。
他穿着一件粗布麻衣,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下踩着一双草鞋。他的身材高大而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经历了千年风雨的老树,根深叶茂,岿然不动。
他的眼睛是最特别的。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块温润的玉石,里面似乎有光在流动,那种光不是锐利的、刺目的,而是温暖的、包容的,像是最深沉的夕阳,像是最温柔的火光。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被那双眼睛接纳了、消化了、变成了安心的感觉。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浆果,有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看起来像是刚从山上采下来的。他的左手握着一根藤杖,藤杖上缠绕着一些藤蔓,那些藤蔓也是活的,在缓缓生长,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这就是神农。
华夏神话里尝百草的神农氏,教人农耕的神农氏,炎帝。那个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每一种草药的毒性、最后甘愿献出自己的神明。
神农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暗黄色的壁纸,深红色的地毯,那些病恹恹的壁灯——然后皱了皱眉。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就像是一块被风吹皱的湖面,平静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一个长者走进了一间又脏又乱的房间,心里想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他看到了依依。
那一刻,他所有的表情都变了。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暖意,嘴角慢慢上扬,那是一个老人看到自己最疼爱的晚辈时的笑容,没有任何保留的、发自内心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疼爱。
“丫头。”神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你怎么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依依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她朝着神农跑过去,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踏得咚咚响,跑到神农面前,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粗布麻衣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神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低沉而温厚,像远山的钟声,悠远而安定。他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依依的后背,手掌宽厚而温暖,每一拍都像是一剂良药,把依依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一点一点地拍散。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神农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尝遍百草的神明,更像是一个给孙女擦眼泪的老爷爷,“爷爷不是来了吗?哭什么?”
依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弹幕哭成了一片。她抽噎着说:“神农爷爷,这里好可怕,我刚才看到两个没有脸的小女孩,她们在笑,那个笑声好恐怖,我好害怕——”
神农伸出粗糙的大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依依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像是一个不常做这种事的老人努力想要温柔一点,结果反而更让人想哭。
“不怕不怕,有爷爷在,谁都不能欺负你。”神农的语气又认真又宠溺,“来,告诉爷爷,是谁把你吓成这样的?”
依依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子,指着走廊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说话——
走廊变了。
那两个原本已经消散的小女孩身影,不知何时又重新凝聚了,而且不只是两个。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无数个人影正在浮现,有的是小女孩的样子,有的是成年人的轮廓,有的像是服务员,有的像是住客,每一个都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形态。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声本身比任何尖叫都更加瘆人,就像是有人在用最大力气喊叫,但声音被掐灭在了喉咙里。
更可怕的是走廊尽头的地毯开始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下面涌动,越鼓越高,颜色越来越深,最后——深红色的地毯裂开了,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裂缝里涌了出来,不是水,不是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散发着锈蚀和腐败的气味,沿着走廊的地面朝依依和神农的方向蔓延过来。
血潮。
闪灵世界里最经典的恐怖意象之一,那股从走廊尽头涌来的血潮,带着无数张尖叫的、扭曲的、若隐若现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张嘴、无声地呐喊、无声地哭泣。1
神农爷爷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