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的右手边放着一个麦克风架,麦克风是老式的、用黄铜做的、上面布满了铜绿的那种。麦克风的前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红色墨水写着一行字:“她会说话。”
依依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她会说话。她一直都会说话,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木偶比利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关节松动的那种无意识的抖动,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意识的、像活人一样的手指弯曲。他的右手食指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蜷了起来,然后猛地伸直,指向了依依。他的嘴——那张被黑色粗线缝住的嘴——开始蠕动,线头在蠕动中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拉力。黑线在他的嘴角勒出了深深的痕迹,木头的纹理在线痕处裂开了细小的缝隙,从缝隙中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木漆,但看起来像血。
一个声音从比利的嘴里传了出来。那个声音不是从木偶的喉咙里发出的——木偶没有喉咙——而是从比利的身体内部发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他的木头胸膛里,正在拼命地往外挤。声音沙哑、干涩、断断续续,像是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一盘被水泡过的磁带。
“你……来……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嚼碎了的玻璃渣子,尖锐、刺耳、让人听了之后牙齿发酸。那不是一个活人的声音,也不是一个死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卡在生死之间的、被强行塞进一个木头壳子里的声音。
依依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比利的面前。她蹲下来,和坐在木椅上的比利平视,她的脸距离比利的脸不到一尺远。她可以看清比利玻璃眼珠上的每一道裂纹,可以看到黑色缝线每一针的针脚,可以闻到从比利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像陈年棺材一样的腐朽气息。
“玛丽·肖,”依依看着比利的玻璃眼珠,声音很轻很柔,“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没有杀那个小男孩。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他们割了你的舌头。我知道你很疼。”
比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整把木椅都在震动,木腿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地板。比利嘴上的黑线一根一根地绷断了,“嘣、嘣、嘣”,每一根线断掉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像琴弦断裂一样的脆响,断掉的线头在空中弹开,像两条黑色的蛇在扭动。最后一丝黑线断裂的瞬间,比利的嘴张开了——不是那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张开,而是一下子张到了最大,嘴角的木头纹理被撕裂了,发出“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从那张张开的木嘴里涌出了一团黑雾。
黑雾浓稠得像墨汁,翻滚着、涌动着、从比利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在舞台上方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最终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形象。
玛丽·肖。
她穿着一件维多利亚时代的深紫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褶皱的布料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打着结,里面夹杂着枯叶和碎木屑。她的脸上没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空洞。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嘴——她的嘴是张开的,但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断掉的、发黑的舌根,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桩。她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那是被割舌时用来固定嘴巴的器具留下的伤痕。裂口中可以看到她的牙齿和牙龈,牙龈是黑色的,牙齿是黄色的,有几颗已经松动了,歪歪斜斜地挂在牙床上。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舌头的嘴说不出任何清晰的字句,只有含混的、气流摩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呵——呵——呵——”,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呼吸。她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依依,那里面没有眼睛,但依依能感觉到她的“注视”——那种注视不是用眼睛完成的,而是用怨恨、痛苦、委屈和绝望共同编织成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依依包裹在其中。
依依没有躲开那张网。
她蹲在原地,仰着脸看着玛丽·肖那张没有舌头、嘴角裂开的惨白的脸,眼眶红了。
“你很疼。”依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玛丽·肖的身体震了一下。她黑洞洞的眼眶中涌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不是血,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厚重的、像融化的沥青一样的物质。那是她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怨气,是她被杀时的恐惧,是被割舌时的剧痛,是被所有人冤枉时的委屈,是死后被困在木偶里的绝望。所有的负面情绪凝聚成了这两行黑色的液体,从她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流下,流过她惨白的脸颊,滴在她深紫色的裙摆上,晕开两朵黑色的花。
玛丽·肖伸出了手。她的手也是惨白的,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朝依依的脸伸过来,动作很慢,很犹豫,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哀求。她的手指在距离依依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颤抖着,不敢再往前一寸。
她不是不敢碰依依,而是不敢碰“温暖”。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过任何温暖的东西了,温暖对她来说就像火对飞蛾一样,既渴望又恐惧。
依依看着她颤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玛丽·肖的指尖。
玛丽·肖的手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但依依的手是温热的,那股温热从她的指尖传导到玛丽·肖的指尖,又从指尖传导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玛丽·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两行黑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奔涌的河流,黑色的眼泪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不是依依的手烫伤了她,而是温暖本身烫伤了她。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见到光,眼睛会被灼伤。一个在寒冷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触碰到温暖,皮肤会被灼伤。玛丽·肖被温暖灼伤了,但她没有缩手,她宁愿被灼伤也要握住这双手,因为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任何善意了。
孙悟空站在依依身后,扛着金箍棒,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竖瞳中没有平时的调侃和戏谑,而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严肃的、甚至带着一丝敬意的表情。他见过无数妖魔鬼怪,打过无数魑魅魍魉,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怨灵被一个穿粉色睡裙的小姑娘握着手,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转过头,看向剧院的二楼。
二楼的栏杆后面,站着一排人偶。不是比利一个人偶,而是玛丽·肖生前制作的所有的木偶,大大小小几十个,整齐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燕尾服的绅士,有穿蓬蓬裙的淑女,有穿水手服的小男孩,有穿蕾丝围裙的小女孩。所有的人偶都面朝舞台,所有的人偶的玻璃眼睛都在转动,所有的人偶都在看着玛丽·肖。它们的木头脸上没有表情,但孙悟空从它们僵硬的姿态中读出了一种东西——悲伤。
它们的主人玛丽·肖在哭,而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从肩膀上拿下来,轻轻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整座剧院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水晶吊灯剧烈地摇晃,二楼的木偶们东倒西歪,有几个甚至从栏杆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木腿和木臂摔断了,滚落一地。
玛丽·肖猛地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孙悟空。她的手还握着依依的手,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毛茸茸的、扛着金箍棒的身影上。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体积在变大,而是“存在感”在变强——怨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黑雾弥漫在整个剧院中,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剧院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中,无数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不是玛丽·肖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她制作的所有木偶的声音,它们齐声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百个指甲同时刮过一百块玻璃。那些摔碎的木偶在地上扭动着,断掉的肢体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残破的木头上长出了新的眼睛——不是玻璃眼珠,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会眨的眼睛。那些眼睛长在木偶的断臂上、断腿上、碎裂的躯干上,几十只眼睛同时睁开,同时转动,同时锁定了孙悟空。
玛丽·肖松开了依依的手,转身面对孙悟空。她的嘴张得更大了,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整张脸像是一个被撕开的面具,露出下面黑色的、空洞的、没有任何东西的内里。从那个空洞中涌出了更多的黑雾,黑雾中裹挟着无数片锋利的木屑,每一片木屑都像刀片一样锋利,朝孙悟空铺天盖地地飞去。
孙悟空没有躲。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张开了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吹了出去。
那一口气从他嘴里吹出来的时候,是一道金色的、旋转的、像龙卷风一样的气流。气流中夹杂着金色的火星,每一颗火星都在燃烧,发出灼热的光和热。那些黑色的雾气在碰到金色气流的瞬间,像是被火烧到的纸一样,迅速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那些锋利的木屑在气流中被打碎了无数次,从木屑变成粉末,从粉末变成烟雾,从烟雾变成虚无。
金色气流扫过整个剧院,所有的黑暗在一瞬间被驱散了。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水晶吊灯上的蜡烛自己点燃了,发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二楼上那些木偶不再尖叫了,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玻璃眼珠中映着金色的光,木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平静的、释然的表情。
玛丽·肖被那道金色的气流吹得向后飘了好几尺,她的身体在黑雾中摇晃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但她没有消散,因为孙悟空的那口气中没有杀意——只有温暖,只有光,只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外界的善意。
她从半空中跌落,跪倒在舞台上,双手撑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两行黑色的眼泪还在流,但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从浓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透明。
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依依。
依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玛丽·肖的手没有之前那么冰凉了,虽然还是冷的,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消退了很多,像是一块被放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的冰,表面开始有了一丝温润的水汽。
“玛丽·肖,”依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婴儿说话,“你还记得你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吗?你小时候,你第一次做木偶的时候,你给它画上眼睛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开心?”
玛丽·肖的身体僵住了。
她黑洞洞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记忆本身在发光的东西。那些被她压在怨念最深处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关于“活着”的记忆,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她记得。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的工作间里总是堆满了木头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香味。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刻刀,在一根松木上刻出一个人脸的轮廓,手指被刻刀划破了,血滴在木头上,她没有哭,因为她太专注了。她记得自己完成第一个木偶的那个晚上,她给它画上了蓝色的眼睛,红色的嘴,它看起来不像真人,但它是她亲手创造的,她看着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她记得那些掌声。她在剧院里表演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他们笑着、鼓掌着、欢呼着,他们喜欢她的木偶,喜欢她的表演,喜欢她。她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在表演结束后跑上台,抱着她的木偶不肯松手,小女孩的妈妈笑着说“她太喜欢了,对不起”,她说没关系,然后把她亲手做的那个小木偶送给了那个小女孩。
她记得那个小男孩。那个当众指责她的小男孩。他说她的表演是假的,说她的木偶不会说话,说她是骗子。她很生气,她离开了那个小镇,但她没有杀那个小男孩。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只是一个腹语师,一个用木偶讲故事的人,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舞台的艺人。
但他们不相信她。
他们割了她的舌头。他们杀了她。他们把她和她的木偶一起埋在了地底下。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活人,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梦想,忘记了自己曾经喜欢木屑的香味和观众的掌声。她只记得疼。舌头被割掉的疼,被活埋的窒息感,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这些疼痛变成了她的全部,她变成了一个只会传递疼痛的怪物。
但她现在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玛丽·肖跪在舞台上,黑色的眼泪已经变成了透明的,从她黑洞洞的眼眶中涌出来,流过她惨白的脸颊,滴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澈、干净、像春雨打在石板上。她的嘴在动,那个没有舌头的、裂开的嘴,在努力地、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谢……谢……”
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气泡破裂声,但依依听清了。
依依笑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因为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握着玛丽·肖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木质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暖的触感。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把金箍缩小成绣花针的大小,塞回了耳朵里,然后双手抱胸,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上,金色的竖瞳中映着依依和玛丽·肖相握的手。他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带着一丝感慨的微笑。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他见过最卑鄙的人,也见过最高尚的神。他见过天宫的虚伪,见过地府的冷酷,见过人间的一切善恶。但依依每一次都能让他看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些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的、纯粹的、干净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
他从耳朵里掏出一根毫毛,轻轻一吹。毫毛在空中变成一个金色的光圈,光圈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轮回之门的另一种形态,不是神荼的、不是蚩尤的、不是真武的、不是天帝的、不是杨戬的,而是孙悟空自己的版本——一个更加自由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轮回之门。
玛丽·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深紫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半透明的、像烟雾一样的白色。她的脸不再惨白了,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像桃花一样的粉色。她的嘴角那两道裂口在愈合,不是缝合,而是像花苞绽放一样,从裂口的两侧长出新的、粉色的、健康的皮肤,将裂口一点一点地覆盖住。她的眼眶中长出了新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黑洞洞的空洞,而是真正的、有眼白、有瞳孔、会流泪的、漂亮的眼睛。浅蓝色的,像玛丽·肖家乡那个小镇上空的颜色,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她的嘴还在动,无声地说着最后两个字。
这一次,依依没有听到声音,但她读出了唇语。
“再见。”
玛丽·肖的身体化成了一团淡白色的光,缓缓升向那个金色的光圈。光团在光圈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轻轻地、毫不犹豫地飘了进去。光圈在光团消失后缓缓合拢,金色的毫毛从空中飘落,孙悟空伸手接住,重新放回了耳朵里。
剧院里的黑暗彻底消散了。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水晶吊灯上的蜡烛燃烧得旺旺的,照得整个舞台金碧辉煌。二楼上那些木偶们,它们的玻璃眼珠不再转动了,木头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僵硬了——它们看起来真的只是普通的木偶了,没有灵魂,没有怨气,没有玛丽·肖附在它们身上的痛苦。它们只是一些被一个爱它们的女人亲手制作出来的、承载着她一生心血的、安静的木偶。
依依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腿麻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孙悟空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还是毛茸茸的,温暖的,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刚好能让她站稳,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依依抬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她在笑。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有一种做了一件对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满足和平静。
“大圣哥哥,”依依的声音有点哑,因为刚才哭过了,“谢谢你没有伤害她。”
孙悟空看着她,金色的竖瞳中映出她红红的鼻头和弯弯的眼睛。他伸手,用毛茸茸的指背在她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极轻极轻,像是怕刮掉她鼻子上的什么东西似的。
“俺老孙什么时候伤害过不该伤害的人?”孙悟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依依能听到,“你说不杀,就不杀。”
依依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是半透明的,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孙悟空被她摸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而是任由她握着,耳朵根部的毛发下面又透出了那层浅浅的粉色。
直播间弹幕在这漫长的安静中终于找到了发声的机会,铺天盖地的弹幕像洪水一样涌来,服务器的技术人员已经放弃了扩容,任由弹幕系统崩溃了又重启、重启了又崩溃。
“所以玛丽·肖走了?被超度了?”“不是超度,是被送走了,送去轮回了”“主播哭了,她真的哭了,她不是为了直播效果,她是真的心疼玛丽·肖”“我哭了,你们呢”“所以主播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孙悟空都听她的话”“齐天大圣啊!那是齐天大圣啊!他居然会对一个人说‘你说不杀就不杀’??”“这不是做小伏低是什么?孙悟空在她面前跟个乖猴子一样”“我不行了,我的世界观已经碎成渣了”。
依依从孙悟空的手指上收回目光,走到手机支架前,把手机取下来,对着镜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没有擦,因为她觉得这些眼泪不是丢人的东西——它们是为玛丽·肖流的,每一滴都是真的。
,她真的哭了,她不是为了直播效果,她是真的心疼玛丽·肖”“我哭了,你们呢”“所以主播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孙悟空都听她的话”“齐天大圣啊!那是齐天大圣啊!他居然会对一个人说‘你说不杀就不杀’??”“这不是做小伏低是什么?孙悟空在她面前跟个乖猴子一样”“我不行了,我的世界观已经碎成渣了”。
依依从孙悟空的手指上收回目光,走到手机支架前,把手机取下来,对着镜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没有擦,因为她觉得这些眼泪不是丢人的东西——它们是为玛丽·肖流的,每一滴都是真的。
“各位观众,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依依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玛丽·肖已经去轮回了,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那个小镇上的人对她做的事,我没有办法改变,但至少她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忍住新的眼泪。
“下次我带你们去一个……嗯,还没有想好去哪里,你们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会看的。晚安啦。”
她关掉了直播。
剧院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晶吊灯上的蜡烛在静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声音,温暖而安宁。舞台上的木椅还在,但木椅上的比利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玛丽·肖带走了。她带着她最心爱的木偶一起去轮回了,这是依依刚才没有说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
孙悟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手机收好,看着她用睡裙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金色的山,不高大,但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