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批下来的第三天,苏辰便顺利申请到一间全新实验室。
不再是柴房旁那间逼仄小屋,而是藏书阁东侧闲置的僻静偏殿。屋舍轩敞明亮,窗棂正对后山,抬眼便能望见层叠密林与远黛山峦。
千寻疾纵然心存忌惮,却也无从阻拦——审批文书上,已有三位长老联名签字。
苏辰倚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微凉窗台。
有了这间实验室,至少半年内不必再为研究场地烦心。可他心里清楚,千寻疾绝不会就此罢休,势必会从实验材料、人手配给、成果刊发渠道各处暗中设卡。
材料可以自行进山搜集,助手本就无需依仗旁人。至于成果发表……苏辰眸光微敛,暗自思忖。
待武魂共振频率理论完成第一阶段验证,便可直接投递武魂殿学术期刊。期刊主编虽是千寻疾心腹,可只要先让中立派长老亲眼见到研究价值,期刊能压住文稿,却堵不住长老们的口。
午后,比比东缓步来到新实验室门前。
轻轻推门而入,逆光里,苏辰的背影清瘦却挺拔,静静立在窗前。她没有贸然出声,就那样安静站在门口,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这间屋子,比从前那间舒心多了。”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嗯。采光好,通风佳,离你住处也近。”
比比东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离我近,又有什么用处?”
苏辰缓缓转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方便你常来,照看幼崽。”
“幼崽不是早已被人抢走了?”
苏辰不语,从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布袋。布袋微微蠕动,隐约传出细碎软糯的呜咽声。
比比东眸光骤然一亮,快步走上前:“你又去捕捉了?”
“不是捕捉,是托人买来的。”苏辰轻轻打开布袋,两只小风狐探出头,毛色比先前那两只愈发浓润,眼眸清亮灵动。他刻意放低语声,“万兽山脉外围常有猎人捕捉幼崽售卖,我暗中托人购置,没留下半分痕迹。”
比比东蹲下身,目光温柔落在小家伙身上。指尖轻轻触碰幼崽耳廓,小生灵亲昵蹭着她的指尖,惹得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弧。
“你还打算继续饲养?”
“自然要养。只是此番,不再藏在屋内。”苏辰抬手指向窗外后山,“后山有一处天然岩洞,温湿度恰好适宜幼崽存活。我打算把它们安置在那里,每日抽空喂食照料。”
“就不怕再被人暗中盗取?”
“岩洞入口我已做了伪装遮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丽眉眼间,“况且此事,眼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比比东默然片刻,指尖轻抚幼崽柔软背脊,淡淡开口:“你如今,倒越发像只老狐狸了。”
苏辰无奈扯了扯嘴角:“都是被情势所逼。”
“换个体面说法。”
“实属身不由己。”
比比东嗔怪般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无半分愠怒。垂首逗弄着怀里的小生灵,唇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苏辰静静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窗外柔光漫过发梢,衬得周遭氛围格外安宁。
傍晚时分,苏辰独自前往后山布置岩洞。
岩洞空间不大,恰好容得下一只木箱。他在箱内铺好干燥干草与柔软棉布,亲手试了试内里温度,才小心翼翼将两只小风狐安放进去。小家伙依偎在一起,不多时便安然入眠。
他盖上伪装网,后退几步,蹲身从各个角度仔细察看。乱石枯枝遮掩下,完全看不出岩洞踪迹,毫无破绽。确认妥当后,才起身拍去衣间尘土。
山间晚风掠过林梢,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苏辰静立片刻,转身缓步离去。
入夜,实验室灯火长明。
苏辰伏案整理连日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魂力波动数据。他提笔勾勒出规整表格,标注好频率梯度、刺激时长、观测指标与对照组规划。
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落笔沉稳笃定,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先做七日预实验,期满再汇总剖析数据。研究之事最忌心浮气躁,一旦出错,便正中千寻疾下怀。他绝不能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次日,苏辰前往长老院,递交一份研究进度报告。
这份报告并非专供千寻疾,而是交由全体长老传阅。文中隐去核心机密数据,只阐述研究方向与远期预期,措辞谦逊内敛,却字字暗藏深意——此项研究一旦落地,足以颠覆武魂殿对武魂变异的固有认知。
刘长老细读完毕,沉默片刻抬眸问道:“研究可有欠缺之处,需殿内扶持?”
“眼下尚且无需,只愿诸位长老多多留意进展便可。”
刘长老微微颔首,将报告搁置案上:“老夫自会留心。”
孙长老亦适时表态:“你的理论方向立得住,数据严谨可核验。往后若遇难处,尽管来找我。”
苏辰微微欠身行礼:“多谢两位长老照拂。”
走出长老院,比比东早已静立廊下等候。见他出来,目光轻轻在他脸上一掠。
“事情还顺利?”
“刘、孙两位长老已然明确表态支持。”
“千寻疾未曾出面阻拦?”
“今日长老议事,他刻意缺席。”苏辰笑意清淡,眼底藏着几分通透,“他不敢当着众长老的面,公然针对我。”
“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
苏辰缓步前行,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缓悠远:“静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第五日夜晚。
苏辰正埋首整理实验数据,房门被轻轻推开。
比比东端着两碗热气氤氲的面走了进来,袅袅白雾在灯火里缓缓升腾。她将面碗轻放在桌案上,不言不语,静静在对面落座。
苏辰放下手中纸笔。
“先吃面吧,数据也不急在一时。”她轻声劝道。
他端起面碗尝了一口,眉眼微顿:“今日汤底,和往日不一样。”
“换了新的汤底配方。”
“为何突然更换?”
比比东没有即刻应答,垂眸搅动碗中面条,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前几日你吃面过后,饮了许多清水,想来是汤底偏咸。”
苏辰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阵暖意。他垂下眉眼,慢慢低头吃面。面汤温热入喉,熨帖了连日紧绷的心绪。
“比比东。”
“嗯?”
“你怎么事事都记得这般清楚?”
比比东依旧没有抬头,细碎发丝垂落,掩去半边侧脸,只淡淡吐出两字:“吃面。”
苏辰不再追问,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灯火静谧,一室安然。
七日预实验如期落幕。
苏辰整理完所有观测数据,撰写一份精简研究简报,再度递交长老院。这并非完整学术论文,只是阶段性进展概述,可他心知肚明,这份简报终究会落入千寻疾手中。
对方看到进展神速,必定心生焦躁,继而加快打压步伐。
那就索性让他急躁几分。人心越急,越容易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当日午后,千寻疾便派人传唤苏辰。
偏殿之内气氛沉凝,千寻疾端坐主位,指尖捏着那份研究简报,一页一页缓缓翻看,神色晦暗不明。
“玉小刚,你的研究进度,倒是快得超乎预想。”
“不过是初步摸索些许浅层数据罢了。”
“可你已然拉拢三位长老站在你身侧。”
苏辰抬眸从容对视:“诸位长老支持的是武道研究正道,并非偏袒我一人。”
千寻疾一声冷笑,将简报随手掷在桌案:“武道修行,何须这些旁门左道的推演?武魂殿从不缺所谓理论,只缺安分守己、听命行事的人。”
“那大人今日传唤,是特意来告诫我,不听话会落得何种下场?”
千寻疾缓缓起身,绕过长案走到他身前,两人近在咫尺,气场无形对峙。
“你太过聪慧。往往太聪明的人,在武魂殿都难得善终。”
“大人这是警告?”
“算不上警告,只是善意提醒。”千寻疾抬手轻拍他肩头,力道暗藏施压,“潜心做你的研究便可,旁的闲事,少插手。”
苏辰神色平静,不躲不避:“大人口中的闲事,指的是何事?”
“离比比东,保持分寸,疏远一些。”
苏辰静默两息,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若是照做,未免太过失了体面。”
千寻疾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戾气翻涌,却终究隐忍克制,未曾当场发作。
“玉小刚,你迟早会为今日的狂妄后悔。”
“若无别的吩咐,我还要回去整理实验数据。”
千寻疾深深盯了他数秒,终是不耐挥手:“去吧。”
苏辰转身从容离去。
走出偏殿,午后阳光有些晃眼。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眸。
比比东自廊柱阴影里缓步走出,掌心还下意识握着剑柄,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与你保持距离,刻意疏远。”
“你如何回他的?”
苏辰侧头看她,语气淡然随性:“我说那样做,太过没面子。”
比比东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强忍笑意,眼底却漾开细碎柔光:“你就不怕他借机发难?”
“有什么好怕的?”苏辰迈步走下台阶,语气轻淡如闲话家常,“他让我疏远,我便乖乖照做?那才是真的颜面尽失。”
比比东默默跟在他身后,两道身影在青石板上渐渐交叠,无声相伴。
夜幕降临,实验室窗棂映着清冷月光。
苏辰静坐窗前,望着后山幽深密林,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断剑剑柄,思绪沉静推演。
千寻疾下一步,无非两种手段:要么借学术期刊压制论文刊发,要么暗中篡改实验记录,诬陷自己数据造假。
公开发表论文不必急于一时。待数据完全完善,索性举办一场学术报告会,当着全体长老的面公开推演论证。虽说公开场合风险极大,一旦失利,便会失去所有长老信任。
但他早已胸有成竹,绝不会败。
苏辰起身,将断剑别在腰间,推门而出,往后山走去。
深夜月色寒凉,林间静谧无人。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只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心底了然,暗处早已有人暗中盯梢,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他刻意在岩洞周边缓步绕行,却始终不曾走入洞内,只静静立在月光下,似观景,又似闲立放空。片刻后,便沿原路从容折返。
步履平稳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行至实验室门前,他驻足回头,望向后山沉沉夜色。
鱼钩,已然稳稳抛下。
余下,只待大鱼心甘情愿咬钩入局。
他推门入内,房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窥探。
暗处监视之人即刻抽身离去,匆匆向千寻疾回禀:
“玉小刚每夜都会独自前往后山徘徊,行踪十分可疑。”
千寻疾听闻,必定会心生猜忌——
那幽深后山之中,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