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金泰亨会在深夜画画。
这件事的起因,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段时间闵玧其的状态很差。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饭也吃得很少,偶尔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能隐约听到里面循环播放着同一段旋律。
金泰亨注意到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会在闵玧其难得出来喝水的时候,假装刚好也去厨房倒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对方的脸。
后来他听金南俊提起,说玧其哥最近一直在看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在汉江边唱《Spring Day》的视频。
那个女孩是出事的阿米。
金泰亨没有去问闵玧其。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几个字。他只是想知道让玧其哥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想看一眼,确认一下,然后就关掉。
他没有关掉。
金泰亨那几天一直很安静。他平时爱闹爱笑,讲一些只有自己懂的笑话然后自己先笑得弯下腰,但那几天,他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那天晚上我飘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戴着耳机,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我以为他在看电影。
飘近一点,发现他在看视频。
不是一个视频。是很多个。他的浏览器开着十几个标签页,全是同一个主题——汉江边,一个女孩唱《Spring Day》的视频。
我认识那个视频。
我当然认识。那是我的视频。
准确地说,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汉江边的樱花开了,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弹吉他,唱了一首《Spring Day》。视频拍得不算清楚,我的脸在逆光里只有一个轮廓,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声音也不算完美——中间有一段因为风太大,麦克风收音都带着刺啦的杂音,像沙子磨在玻璃上。
但那个视频不知道为什么,被很多人看到了。评论区里有人说

“这个女孩的声音好治愈”,

“她唱得我想哭”,

“在汉江边听这首歌简直是犯规”。
那段时间,那个视频在某个小圈子里被传得挺火的。
那时候我还没有变成幽灵。
金泰亨点开的是那个视频的最早版本,画质不是很清晰,标题写着“汉江边唱Spring Day的女孩”。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点开了一个画质更模糊的版本,然后是另一个角度的、被人重新剪辑过的版本。他像是在收集什么证据,又像是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这件事是什么,他可能自己也说不清楚。每看一遍,他的表情就更柔和一点,也更迷茫一点。
“在找什么呢?”

我飘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他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画面暂停在某个瞬间——我低头弹吉他的侧脸,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鼻尖和下巴的轮廓在夕阳里发光。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阿米……”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被咽回去了半截,剩下的一半融化在叹息里。他把电脑合上,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但不到一分钟,又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电脑。
他又点开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
“汉江 Spring Day 女孩 身份”
搜索结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换了几个关键词:“首尔 吉他 女孩 springday”“汉江 busking spring day”“Spring Day cover 汉江”……每一次搜索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个视频是路人随手拍的,发布者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我的信息。金泰亨翻了三页搜索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关掉了搜索页面,但没关掉视频。视频自动重播了。前奏响起的时候,他又把进度条拖回到刚才我唱歌的那个位置,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吉他的和弦从耳机里漏出来,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水滴落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有了一个习惯:睡前看一遍那个视频。有时候只看一遍就关了,有时候会反复看好多遍,像是有什么东西他每一次看都觉得漏掉了。有时候他戴着耳机,把外界的声音全部隔绝,只留我那把并不算多好的吉他和被风吹散的声音。有时候他不看画面,只是闭着眼睛听,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辨认什么远方的讯号。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而我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看“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到找不出任何一个词语来形容。
又过了一周左右,他买了一套新的画具,然后开始在那个小房间里画画。一开始画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树,月亮,倒置的时钟。但很快,那些画里都出现了一个相同的元素:一个没有脸的女孩轮廓。
他在画我。
不是具体的、五官分明的那种“画”,而是某种更模糊的、从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感觉。长发,逆光,吉他,夕阳。他从所有看过无数遍的视频画面里,提炼出一些碎片,然后把它们按在画布上,一遍遍地涂,一遍遍地改,像在拼凑一个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
他画的背景在变:汉江的樱花、傍晚的天际线、春天的大桥远景。有时候是雨,有时候是雪,有时候是凌晨的那种灰蓝色调,像是天快要亮了但还没有亮的时刻。但不管背景怎么变,画里的那个女孩永远是同一个姿势——低着头,抱着吉他,头发遮住了大部分的脸。有时候她会站在画面的角落里,像是路过,有时候她在正中央,像是主角,有时候她只是一个剪影,藏在光影的深处,像是随时会消散。
好像他在把同一个故事放进不同的季节里,想看哪一种季节能让她走得更近一点。
今天这幅画的是樱花。
我飘进去的时候,金泰亨正坐在画架前,画笔停在半空中。台灯的光圈把他和画架笼在一起,地上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几管被挤得瘪瘪的。他的调色盘上混着一堆粉白色和浅金色的颜料,旁边的松节油瓶盖没拧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
画上的樱花正在飘落。女孩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怀里抱着的吉他被涂成了深棕色,琴弦的位置画得很仔细,甚至能看出六根银色的细线——和我那把旧吉他的琴弦一模一样。他用很细的笔尖,一根一根地描出来。
但他没有画脸。
他在画脸的位置停下了。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下——是那种很温柔的米白色——然后在女孩空白的脸上点了一下,又迅速抹掉了。
他放下了笔。

“不像。”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
墙角已经靠了四五幅类似的画了。都是同一个女孩,都没有脸。她们安安静静地面朝墙壁排成一排,像一本没有写完的书被合上了,每一页都停在同一个句子的前半段。
他没有扔掉任何一幅。画得不够好的,也只是让它面朝墙壁休息。好像这些不够完美的版本,仍然是某个过程的一部分,是通往“像”的必经之路。
金泰亨换了一块空白的画布上去,但没有马上开始画。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点开了什么。
我飘到他身后。
他又在看那个视频。
视频里的我正唱到高潮部分,汉江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被吹进了嘴里,我偏了一下头,头发被拨开了。
他把画面暂停在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我的脸——至少是在这个瞬间,头发终于没有再遮住。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清大致轮廓。
他盯着屏幕,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擦着,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已经去世了么?”
他轻声说。
沉默。

“为什么我没早点认识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到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还没有学会接受。
我飘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
“我在这里,”

我说,
“就在你看的地方。”

他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他在空白的画布上开始画一个新的轮廓。
这次画的脸,没有完全空着。他画了一双眼睛。
只是眼睛。大概的形状,在逆光里眯着,像是在迎着风,又像是在笑着。
他画到一半,停了。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眼角的位置,蹭掉了一点多余的颜料,然后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啊,”
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有点想见她。”
我的鼻子酸了。
不是“想去见她”。是“有点想见她”。温柔到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好像这份想念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用更重的语气说出来。
但他在凌晨两点独自画画的时候说出来——对着一个没有脸的女孩轮廓,对着一个他不知道正飘在他身后的幽灵。
我想伸手碰一下他的头发。
当然,什么都没碰到。
但我的手指穿过去的时候,他的头发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刚好偏了一下头。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捕捉什么一闪而过的痕迹。
然后他耸耸肩,转回头,继续画那双不完整的眼睛。
画到凌晨三点,他在画架前睡着了。画笔还握在手里,头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那幅画晾在画架上。颜料还没干,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那双眼在逆光里,眯着,像是在迎着风。
像是在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