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不是写歌,是查资料。
关于濒死体验,关于灵魂出窍,关于植物人苏醒的案例,关于意识和大脑的关系。他看了很多论文,很多报导,很多学术研究。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他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你在写什么?”

我问。

“找方法,”
他说,头也不抬,

“让你回去的方法。”
“如果我回不去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我的身体永远醒不过来,”

我说,
“如果我一直是幽灵,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就一直看着你。”
“一直?”


“一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窗外的首尔,灯火通明。
汉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丝带。
而我,一只半透明的、会发光的幽灵,坐在一个叫闵玧其的男人旁边,听他敲键盘的声音,听他偶尔的叹息,听他轻轻哼出的一段旋律。
那是《Spring Day》的前奏。
和我在汉江边弹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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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在BTS宿舍里“住”了快两个月了。从最初的震惊、困惑、不知所措,到现在的……习惯?大概吧。习惯了飘在闵玧其身后,习惯了看他们七个人吃饭、练习、打游戏、吵架、和好,习惯了做一只什么都碰不到的幽灵。
但“习惯”这个词不太准确。
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让我不习惯。
比如金硕珍做饭的时候会唱歌。不是随便哼哼,是正儿八经地唱,像在开个人演唱会。他围着围裙,拿着锅铲,对着锅里的泡菜汤唱《Awake》,高音部分还会闭上眼睛,一脸投入。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在厨房这种自带混响的小空间里更是像镀了一层柔光,连油烟味儿都变得浪漫起来。

“哥,汤溢出来了。”
田柾国在旁边提醒,语气平静得像播报天气预报。

“啊!”
金硕珍手忙脚乱地关火,汤溅到灶台上,发出“呲啦”一声。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然后低头看了看锅里少了一截的汤,又忍不住笑起来,

“没关系,浓缩的都是精华。”
我在旁边笑得灵魂都在颤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颤抖——我发现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我周围的空气会跟着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波纹,像石子投进水面。没人看得见,但我自己知道。
比如郑号锡早上起床后会做拉伸。不是普通的拉伸,是那种身体折叠成各种角度的、看起来像没有骨头的拉伸。他可以把头碰到膝盖,可以把腿抬到肩膀,可以把自己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有一次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呈九十度折叠,手臂还绕到背后抓住了脚踝,我看了整整三十秒都没想明白他的脊柱到底经历了什么。

“号锡啊,你是人类吗?”
金南俊端着咖啡路过,表情麻木,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天使。”
郑号锡从折叠状态中恢复,笑容灿烂,额头上还带着拉伸时蹭到地板的灰。
金南俊喝了口咖啡,面无表情地绕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哥迟早要把自己折成纸飞机飞走”。
郑号锡笑得更开心了,冲着金南俊的背影喊:

“南俊啊,你也该拉伸一下,你那个肩膀——”

“我很好,谢谢。”
金南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一种非常礼貌非常坚定的拒绝。
郑号锡耸耸肩,下一秒把右腿抬到肩膀上,开始做下一组拉伸。
比如朴智旻会在练习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灯光调暗,音乐关掉,他站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手臂抬起到某个角度,停顿,旋转,落下,再抬起来。
不是编舞,不是练习,而是某种仪式。像是用身体在说话,用肌肉在记忆,用汗水在祈祷。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精确、虔诚,像在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我飘在角落里看着他,看着他终于停下来,看着他用毛巾擦汗,看着他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看着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智旻,”

我说,
“你已经很棒了。”

他当然听不见。
但他走出练习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所在的位置,是看整个练习室。他的目光从镜子扫到地板,从地板扫到天花板,像在和这个空间说晚安。

“今天也辛苦了,”
他轻声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明天见。”
然后关灯,关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练习室陷入完全的黑暗。我留在原地,被黑暗包围,忽然觉得自己胸口的位置——如果幽灵还有胸口的话——涌上了一股酸涩的暖意。
朴智旻每天走出练习室之前,都会说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这间练习室说,是对自己说,是对每一个流在这里的汗水和时间说。他知道没有人听见,但他说了。
也许有些话,不是为了让别人听见才说的。
比如田柾国会在我飘过的时候突然转头。
不是每次,但越来越频繁了。他会突然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眉头微皱,像是在确认什么。有时候是在吃饭,他咬着筷子,眼神越过餐桌直直地看过来;有时候是在客厅,他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会突然放下手机扭头看向身后的空气。
最吓人的一次是半夜。他从房间出来喝水,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和飘过去的我擦肩而过。他走过去了,然后突然停住了。

我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我所在的位置。走廊很暗,只有厨房那头透过来一点冰箱的灯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
他朝我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我往后飘了一截。
他停住了。他伸出手,在空中试探了一下,手掌穿过了我所在的空间——不,应该说穿过了我。他的指尖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只是空气。
但他收回手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柾国啊,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金南俊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没什么,”
他收回手,拢了拢睡衣的领子,朝厨房走去,

“口渴。”
但他倒水的时候,还是往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像一只对着空气竖起耳朵的兔子。

“就是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在旁边心虚地飘远了一点。
从那以后,我经过田柾国身边的时候都会刻意保持距离。但我发现这个小孩的感知范围似乎在扩大——有时候我明明在三米之外,他还是会突然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他从来没有真的“看见”过我。但他知道有什么在那里。
比如金南俊会在深夜读书的时候自言自语。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周围堆满了书。他的书房是宿舍里最乱但也最有序的地方,书堆得像小山一样,但他永远能在一分钟内找到他要的那一本。有些是音乐相关的,有些是哲学,有些是科学,有些是——玄学。那些玄学的书被他放在最下层,压在《西方哲学史》和《量子力学导论》中间,像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偷偷藏起来的、关于世界另一种可能性的小小信仰。

“濒死体验中,约有15%的人报告有灵魂出窍的经历,”
他念出声,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台灯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其中大部分人在出窍期间能感知到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有些甚至能复述出医护人员在抢救时的对话。更有趣的是,部分案例中,病人准确描述了手术室天花板上的物品,而这些物品在他们被麻醉之前是无法看到的。”
他停下来,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飘过去看。

“如果灵魂出窍是真的,那‘她’在哪里?”
她。是我吗?
金南俊在找我?
我又看了看那一页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关于脑电波、关于多维空间、关于意识是否能脱离肉体存在、关于能量守恒定律和灵魂的类比。他用一种做学术研究的态度,在寻找一个本该属于怪谈范畴的答案。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表情严肃,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大概又在熬夜了。
“南俊,”

我说,
“我在这里。就在你面前。”

他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翻到下一页,继续读。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在的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但如果你在,别害怕。”
我愣住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戴上眼镜,重新低下头看书,

“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他没有在看我。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
我飘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的呼吸掠过我的存在,我看得见他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看得见他翻书的指尖上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看得见他明明在自言自语假装无所谓、但眼神深处藏着的那一点认真。
我想伸手碰一下他的手背。
当然,什么都没碰到。
但我发现我没有那么难过了。
因为他在找我。他不知道我在哪里、能不能听到、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还是在找。一个相信数据相信证据相信理性的男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在深夜翻着玄学的书,对着空气说“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