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半,第三片区派出所的停车场里,方大勇正对着队伍喊话,嗓门洪亮得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中气十足)同志们!这次行动,时间紧,任务重!前后门同时进,控制人员,保护证据,不准打草惊蛇——

陈默站在队伍最末尾,眼神放空,大脑已经开始倒计时:行动结束,回家,倒床,睡觉。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下午本来只是想帮苏糖问问那个失联学妹的事,结果老谢看完车牌记录,脸色一沉,嘴里的牙签都没动,只说了一句"这事得报"。然后就变成了方大勇拍他肩膀,"小陈主动跟进、嗅觉敏锐",然后就变成了现在——他穿着松垮的警服,站在一群精神抖擞的同事中间,想死。
手机震了一下。
(发来消息)⚔️陈默加油!!!我会在远处为你祈祷的!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发消息)滚。

(秒回)那换个说法——亲爱的,注意安全💪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
美容院斜对面,咖啡馆关门了,但门廊的台阶还留着阴影。陈默蹲在那里,把自己缩进黑暗里,盯着美容院那块粉色霓虹招牌,"月馨"两个字亮得刺眼。
耳机里偶尔传来其他小组的通报声,后巷目前没有异动,前门顾客正在自然离开,一切正常。
陈默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报刊亭后面,蹲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影。
那人影看到他,立刻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加油"手势,还压低了帽檐,一副乔装成功、无懈可击的表情。
(瞪过去,无声口型)你给我滚。

(同样无声口型,但配合了剧烈的摇头)不走。

(无声口型加剧)你他妈——

耳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通话里)小陈,收好,目标车辆进后巷了。

陈默立刻闭嘴,眼神一紧,转向美容院方向。他用余光瞥了林晓夏最后一眼,恶狠狠地指了指"原地不动",然后起身,加入推进的队伍。
---
行动令一下,几路人同时动。
陈默跟着主力从正门进,美容院大厅里还有三四个顾客,看到警察涌进来,椅子都带翻了一把,慌乱往角落缩。大厅音乐还在放,某首轻柔的钢琴曲,和现场气氛违和得像个笑话。
刘经理从前台绕出来,涂着大红指甲的手在空中拦了一下,脸上堆着笑,语气还算稳:
(稳住)哎哟,几位这是——我们正规营业,手续齐全,不知道——

(叼着牙签,声音平)所有房间开门检查,配合的省事,不配合的我们自己开。

刘经理脸色变了一瞬,但还在撑着,往前踏了半步:
这不合——这需要有手续——

手续在外头车里,需要我去拿?

她闭了嘴。
陈默这时候已经不在管大厅这边了。他目光在整个一楼扫了一遍,然后定在楼梯拐角。那里有扇小门,不显眼,几乎和墙壁颜色融为一体,但门把手是新换的,银色,闪着光,和这栋老旧楼道里的一切都不搭。
他走过去,同事跟上。
开这扇。

把手一拉,锁着。他示意,同事上前,两下撞开——
一股气息扑出来,潮湿的、霉的,混着某种廉价香水味,好像什么被压在黑暗里太久。
向下的楼梯窄,灯光昏黄。
陈默第一个走下去。
---
地下室用简易隔板隔成几个小间,灯只开了一盏,吊在中间,黄澄澄地照着一小块地方,其他角落都是暗的。
第一个隔间,锁着。撬开——空的,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单皱着,旁边堆着几件衣服,样式很……特别。
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隔间开门的瞬间,里面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灯光扫进去,三个女孩蜷在角落,两个背靠着墙坐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看到警服和手电光,先是瞪大眼,然后其中一个开始哭,哭声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哭大声了。
陈默喉咙紧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声音放轻:
我们是警察。没事了,跟我们出去。

三个女孩里,靠墙坐着的那个抬起头,面孔很年轻,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淤青,圆领毛衣袖子拉得很低,遮着那里。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
(颤声)……真的?是真的警察?

嗯。

她鼻子一红,泪水顺着脸流下来,什么话都没再说出来。
---
控制现场、带离人员、固定证据,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地下室里发现的那本笔记本被装进证据袋,记录密密麻麻,时间、金额、"服务"内容,字迹工整得让人发寒。
刘经理被带到警车旁,起初还在辩:
那只是员工宿舍,她们是自愿的,笔记本是培训——

(打断,牙签动了动)培训什么?怎么接客?

刘经理嘴巴闭上了。
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把美容院门口那块粉色招牌照得忽明忽暗。
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站在警戒线外头,看到被扶出来的陈晓雅,捂着嘴愣了一秒,然后越过警戒线冲过去,抱住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站着,苏糖肩膀在轻轻抖。
陈默站在外侧,看了一眼,没打扰。
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又看到陈晓雅的手腕,当场气得跺了一下脚,红着眼眶往警戒线里钻:
(压低声音,但还是能听到)那些人也太——我要过去——

陈默侧过身,挡住她,用眼神钉在原地。
(憋着气,拽住他袖子)……她没事吗?

没事。

林晓夏低着头,闷了两秒,眼睛红了红,又抬起来,拿脚尖戳了戳地面:
(小声)……那就好。

这时候方大勇绕过警车,看到陈默,立刻用力朝他走来,手已经抬起来了。
陈默下意识往旁边让,没让成——
方大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震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洪亮)干得漂亮!小陈!嗅觉敏锐,行动果断!这次给你记一功!

(面瘫)……所长,不用记。

(更响)诶,该记就记!怎么还谦虚上了?

陈默没有再反驳,只是扭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美容院招牌上。"月馨"两个字,霓虹灯管已经被人拔掉,只剩铁框子挂在那里,黑的,空的。
林晓夏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挤眉弄眼)哎……要不是我撞到那个人,要不是我发现面包车,这案子能破得这么顺?

陈默瞥她一眼:
嗯。功劳分你一半,报告你来写。

(立刻缩脖子)那……那算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声"小气",但没再说话,只是自己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仰着头看着被摘下的招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全是兴奋,还有别的什么。
夜风吹过来,警灯还在转。
陈默这一晚上第一次,没有去想什么时候能回家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