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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1947》一见钟情是桂花糕的甜味

勿忘我1947

三月初,雨过天晴,雨水混合着楼下的泥土味,勿忘我的花香飘上2楼,老沈的身影又在花田里劳作,有时候抬头跟左航对视,微微点头,左航坐在窗边,望着桌上那没吃完的花糕,思绪被拉回与张泽禹相识的那天,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那首诗集……

那时左航刚开始接客,刚被卖到醉月楼不久,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能打鼓保住自己,只有那些人枕席之欢才是最重要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左航站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脸盆前,把手伸进冷水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不像一个人的。

他洗了很久。洗到手背发红,洗到皮肤发疼,才停下来。

然后他开始穿衣服。一件一件,从里到外,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整整齐齐。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蓝色的衣裳,干净的领口,看不出任何痕迹。

很好。

他推开后门,走进了院子。

他不想待在房间里。那个房间里的空气太重了,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蹲在后院的角落里,背靠着湿冷的墙壁。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没有哭。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委屈,只是空。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蓝色的衣裳在夜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在等——等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左航就一直的蹲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周围是勿忘我花田的香气,现在想想,勿忘我开在这种地方,对左航来说真是恶心至极……讽刺……这里只不过是那些顺应时代洪流,寻尽无尽的虚伪欢愉的人罢了,自己可不想与这些人混为一谈。

突然,左航听见上方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抬头一看——

“啪!”

那时候的张泽禹直挺挺的从墙头翻下,还好左航反应的快,往旁边躲了躲,才避免张泽禹摔在他身上。

“哎呦……发个传单咋还要翻墙啊……”张泽禹穿着灰蓝色学生装,上面沾着些许泥土,还有点雨渍,洗得发白,领口微敞,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钢笔。衣服不算新,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洗衣皂的味道。张泽禹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脚落在一滩积水里,溅了一裤腿泥。他低声骂了一句,抬起头,就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色的衣裳——不是花楼姑娘们穿的那种大红大绿,是很深的靛蓝,像深秋傍晚的天色。衣裳有点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很白的脖子。脸埋在膝盖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张泽禹急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眼神一撇,瞥见了缩在角落的左航,以为自己翻下来伤到人了。

“公子……你……没事吧?”张泽禹赶紧走过去,语气温柔,站在左航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左航蹲在墙角,早上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深灰色裤脚,还有一双沾了点泥土的布鞋。

左航慢慢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极其纯净的眼睛,跟朱志鑫不一样,这双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单纯的倒映着左航的面孔。

张泽禹原本还有任务在身,想关心一下就走,可当对上左航那双眼睛,握在手里的报刊下意识松了些。

那是张泽禹第一次见到左航,不是在花楼灯火辉煌的大堂里,不是在左航打扮精致、笑容得体的“营业状态”。

他在后院角落里,看到的是一个刚接完客、蹲在地上、蓝色衣裳皱巴巴、眼眶发红但没有哭的人。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他今天怀里揣着《挺进报》不能多管闲事。但他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因为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睡着了,不是休息,是那种——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安静。张泽禹见过这种安静。在难民营里,在那些失去了所有的人身上。

“你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动。

“我没事。”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泽禹蹲下来。

他看到了那张脸。

太白了。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圆圆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哭过的红肿,不是悲伤的湿润,是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你能看见底,但底下什么都没有。

张泽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心跳加速那种“心动”——是心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了一下。疼。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秒。

他后来想了很久,那一眼到底是什么。

不是惊艳——左航当然好看,但花楼里好看的人多了。不是同情——他见过比左航更惨的人,但没有一个让他心脏疼。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是心疼。

是那种“你不应该在这里”的心疼

“你是谁?”左航问他。

“路过的人。”张泽禹蹲在他面前,从油纸包里掏出桂花糕,掰成两半,自己先咬了一口,“你看,没毒。”

他把另一半递过去。

左航看着那块桂花糕,没接。

张泽禹没有催他。他就那么举着手,蹲在那里。

他看着左航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左航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的茧。张泽禹认出来了。他自己手上也有。

这个人拿过笔。这个人写过字。这个人不是天生就在花楼里的。

左航伸手接了。

张泽禹看到他的手指碰到桂花糕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他看见了。

然后左航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像是忘记了吃东西这件事。

张泽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本来应该走了。传单还没送到,接头的人在等他,天马上就要黑了。但他蹲在那里,看着左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那块桂花糕,一步都不想动。

他看着左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眶慢慢变红,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低下了人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左航没有哭。但张泽禹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攥了一下。

“我叫张泽禹,”他说,“北大的学生。”

“左航。”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左航,”张泽禹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好听”。一个名字而已。但他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是甜的。比桂花糕还甜。

张泽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左航还蹲在角落里,蓝色的衣裳在暮色里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还会来的”。想说“你别怕”。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翻墙进来的学生,怀里还揣着随时会让他掉脑袋的传单。

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那张白的、空的、睫毛很长的脸。他记了一路,记到把传单送到联络点,记到回到宿舍,记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左航也是。左航记得那个穿着朴素的学生,递来那块桂花糕的香气,嚼在嘴里的甜味,还有那一双,像孩童一般的眼眸,仿佛从未被这个时代所污染

张泽禹后来想了很多次,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心动的。

是第一次看到左航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时候?

是看到左航的手指碰到桂花糕、微微发抖的时候?

是听到左航说“左航”两个字、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脸。白的,空的,睫毛很长的。

他想:那个人不应该在那里。

然后他又想: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笑了。

因为他说“左航”的时候,那两个字放在嘴里,真的是甜的。

后面他们两个互通了共产党的身份,张泽禹觉得庆幸,至少看见自己送报刊的人是自己人,而且还是个编辑的身份,以后送报,排版,写文章更方便了

“左先生!那可就拜托你了呀,我每次送报刊都要路过这儿,而且我听说这里马上就要成为秘密情报部了……”

张泽禹的语气微微上扬,完全没有对未来危险的紧张,而是对左航能跟自己一起工作的开心,还有自己真的能帮上左航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像一只快乐的小金毛。

“嗯……以后多多关照。”

张泽禹确实关照了左航,有事没事就来找他,有时候跟他分享某部文学作品,有时候跟他分享自己所见所闻,还有北平的趣事。

而这种一般被称作喜欢。

左航只是看着他分享,偶尔说上几句,再给他沏一杯茶,左航是很好的一位倾听者,笑着看着张泽禹,像是在看一位弟弟,张泽禹对左航的眼神炽热而直接,嘴角上扬,名副其实的靠近左航,名正言顺的说出那一句:

“你从不是一个人。”

“张泽禹后来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在学生游行的时候站在最前面,而是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蹲下来,对一双空了的眼睛说了一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