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上下忙了个底朝天。
温父一边指挥着下人搬东西,一边坚决地说道:
"知许,京城不能再呆了!"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无论如何,等你病好,我们立马搬回江南老家!"
说着,他心疼地揉了揉温知许的脑袋,掌心粗糙的茧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为父知道你想查清当年的事,也知道你对陛下的感情。"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但是我绝不能让你冒险。"
"如果……如果连你也离开了为父,那……那为父真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他说着,老泪纵横,差点哭了出来。
温知许望着他,心头微微一酸。
她知道,这位父亲是怕极了。
怕再次失去。
"父亲,女儿知道的。"
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软,却藏着一丝坚定。
"一直都知道的。"
"父亲想保护女儿,但是……"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极紧。
"女儿不能走。"
"女儿从小到大都很乖的,就……"
她抬眸,水润的眸子望着他,带着几分撒娇的怯意。
"就让女儿任性这一回吧,父亲。"
温父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两人互相抱住,痛哭的时候——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刺破空气。
温父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暴雨砸地。
傅远舟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不对。
他是从马背上直接跃下来的。
那匹乌龙驹速度快的吓人,短短须臾之间,就从紫禁城飞奔到了宫墙之外。
从乾清宫的暖阁到温府,一路上飞驰,甚至差点撞翻行人。
"知许?"
傅远舟不管不顾地闯入了温知许的闺房。
玄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眼底猩红未褪。
"陛下?"
温父看到之后,连忙下跪磕头,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陛下,臣女现在不便行礼,还请宽恕臣女。"
温知许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略显虚弱。
"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虚礼!"
傅远舟大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知许,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有些杀气腾腾地望向门外。
"知许,朕已经知道暗害你的人是谁了。"
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已经让锦衣卫抓入大牢了。"
"想怎么处理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记抓住一路上被他拽得有些晕乎乎的太医院院使。
那老头头发花白,官帽歪了,脸色发青,显然是被颠得不轻。
"院使,劳烦你了。"
傅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他现在想杀人,但毕竟是自己给人家强行拖过来的。
一路上颠簸,倒是让他没那么暴戾了。
"不劳烦,不劳烦!"
院使连忙摆手,声音发颤。
"陛下,这是什么话?臣都已经半只脚入土的人了,就不要再折煞老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为温知许把脉。
隔了一层锦纱,搭在寸口左右手三指。
静静屏息片刻。
观面色、看舌苔、闻气息。
一套流程走完,他沉吟片刻,开了一份药方。
一式两份存档,多人核验。
最后熬成的药,由几名内侍亲手尝了之后,确认无误,才端给了温知许。
温知许望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鼻尖萦绕着苦涩的气息。
她抬眸,望向站在床边的傅远舟。
他正盯着她,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怕她消失一样。
"陛下……"
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软。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傅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俯身,在她床边坐下。
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擦伤,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朕不来,"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然后在一处偏僻幽暗的密室之中。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四周气氛诡谲。
一道身着玄色衣袍、面上覆着狰狞面具的身影,率先打破死寂。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找的那些人,嘴巴老实吗?"
对面端坐的男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闻言,他缓缓抬眼。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肯定的。"
他语气看似笃定,却夹杂着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
仿佛在缅怀什么,又满是惋惜。
"毕竟那一群是死士,是我年轻时花重金,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人。"
他说起那些殒命的黑衣杀手,眉宇间的惋惜不似作假。
可眼底——
却无半分真情。
面具人闻言,猛地嗤笑一声。
"呵!"
他语气里满是戾气与焦躁,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亏你花那么多钱培养,结果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猛地拍案,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现在怎么办?"
他倾身向前,面具下的呼吸粗重得像头困兽。
"真要是当年的事情被抖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诛心。
"咱们两家加起来,全族上下上千口人,恐怕真就要全部身首异处,一个都活不成!"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语气里带着决绝的威胁:
"要是你真的敢把我卖了,我把你也给拖下水,拉着你一起覆灭,没那么难!"
可即便放了狠话,他攥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心绪。
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心底早已慌乱不堪,根本没半分底气。
对面的男子神色不变。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什么珍馐。
"放心吧。"
他语气平静地给出保证,声音淡漠无波。
"他们牙齿里都藏有鹤顶红,事败即刻服毒。"
"绝不会留下半点把柄,更不会出问题。"
说罢,他不再多言。
起身,拂袖。
径直转身离开了密室,只留下一道冷硬的背影。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密室重归寂静。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狰狞又惶恐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宇间本该带着几分儒雅,此刻却被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自嘲。
语气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呵……"
"我居然会蠢到与虎谋皮。"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泄出一声哽咽。
"事到如今,早就不是拖不拖下水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肩膀微微发抖。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