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殿内时,气氛已与方才不同。
席间多了几分微醺的随意,众人交谈声也大了些。
只是当绯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灯火阑珊处时,许多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淡的颜色,月白云纹的襦裙,外罩一层浅水红的纱衣。
云鬓重新抿过,那支素玉簪旁,多了一小朵米珠攒成的珠花,愈发衬得人清丽脱俗,与方才舞时那夺魂摄魄的艳丽判若两人。
正因为有前面的对比,才会让人更加印象深刻。
她低眉顺目,步履轻盈,径直走向沐齐柏下首预留的座位。
那位置,恰好在纪伯宰的斜前方。
经过纪伯宰案前时,她脚步未曾停顿,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只留下一缕极淡的、与之前不同的冷梅香。
纪伯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那抹浅水红的背影,直至她落座。
他嘴角那缕玩味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沐齐柏适时举杯,朗声道“小妹怯场,让诸位见笑了。来,诸位,再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重新热烈。
方才所说的没有人再提起,但是肺炎知道,她即将被送给纪伯宰。
就像是之前沐齐柏的堂妹沐心柳一样。
宴会散了之后,沐齐柏单独留下纪伯宰,“宴会上伯宰老弟说得可算数。”
“什么话?”纪伯宰有些不解。
“当然是你与我妹妹啊,伯宰老弟这婚姻大事,实在是不得儿戏。”
沐齐柏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更深了些。
他挥退左右侍从,殿内只余他们二人,以及摇曳的烛火,将他面上的光影切割得有些晦暗不明。
“自然是……”他踱步至纪伯宰身侧,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却又隐含压力。
“你夸赞舍妹舞姿绝世,令人心折。
我为人兄长,自然要为妹妹的终身幸福,寻一个最可靠的归宿。
放眼当今极星渊,年轻一辈中,谁能出伯宰老弟其右?”
纪伯宰斜倚在案几旁,手里不知何时又拈起了那只空了的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闻言,他轻笑一声,抬眼看向沐齐柏,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清亮而坦荡,却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懒。
“沐兄,”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宴上助兴之言,岂可全当真?
绯烟姑娘天人之姿,技艺超群,我欣赏赞叹,发自肺腑。
但这‘想法’二字,分量可就重了。
伯宰一介武夫,漂泊不定,自身尚且难以周全,岂敢唐突佳人?”
沐齐柏早料到他不会轻易接招。纪伯宰若是那般容易被美色和言辞打动,也走不到今日。
他并不着急,反而叹了口气,转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沉重。
“伯宰老弟过谦了。你如今是前程似锦,何来‘难以周全’之说?”
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观察着纪伯宰的神情,“至于舍妹……她的身份,伯宰老弟想必也清楚。
说是沐家小姐,实则父母早亡,在这府中,看似尊贵,却也如浮萍。
我这个做兄长的,能护她一时,却难护她一世。
外头看着风光,内里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他走回主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缓,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感。
“今日殿上那些人的目光,伯宰老弟也看见了。
贪婪者有之,轻浮者有之。
将她留在府中,终究非长久之计。
我沐齐柏的妹妹,总不能一直这般……抛头露面,为人赏玩。”
这话说得很是漂亮,将一个关心妹妹、无奈又负责的兄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既点明了绯烟的价值和困境,又将送出绯烟包装成一种保护和安排。
纪伯宰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仿佛在认真倾听,又仿佛思绪已飘远。
他没有立刻接话,殿内一时间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沐兄舐犊情深,令人感动。”
良久,纪伯宰才缓缓开口,他放下酒杯,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放松,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慵懒,多了点正式的意味。
“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绯烟姑娘一生,也非儿戏。
我纪伯宰是什么人,沐兄想必也查得清楚。
沉渊罪囚出身,仇家不少,前路是明是暗,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让绯烟姑娘跟着我,恐怕并非良选,反而是跳入另一个火坑。”
他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自曝其短的意味。
沐齐柏却听得心中冷笑。
纪伯宰越是推拒,越是说明他并非全然无意,或者至少,他在权衡,在评估接收绯烟的代价与风险。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是真心想要跟伯宰老弟结缘。”
纪伯宰为难,沐齐柏大有一种你不答应,就不放人的架势。
“含风君,这样吧,我跟绯烟姑娘也只是见过一面。
要不多给我们一点相处的时间,也让彼此了解一下。
然后我们在考虑要不要成亲,当然含风君你放心,我定然会有分寸,不会让绯烟姑娘名声上有什么损伤的。
就算最后不成,也全都是我的错,是我配不上她。”纪伯宰已经退一步,沐齐柏要是再坚持就会惹他怀疑。
沐齐柏同意了“放心大胆的相处,不过绯烟可能会有点害羞,不爱说话,但绝对不是不中意你的意思。”
“她喜欢吃……”沐齐柏反应过来,笑了一下“瞧我总是操心,她喜欢吃什么,什么颜色还是伯宰老弟自己去发现吧。”
纪伯宰点头。
送走纪伯宰,沐齐柏派人叫绯烟过来。
“大人。”
“他应了。”沐齐柏转过身,脸上宴席间那种热络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惯常的、略带审视的平静,“给你们些时日相处,再谈婚嫁。”
绯烟立在光影交界处,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并未应声。
“走近些。”沐齐柏走回主座坐下,指尖点了点身前不远处的毡毯。
绯烟依言向前几步,在指定的位置停下,依旧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颈项。
月白的衣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缕冷梅香在寂静的殿中幽幽散开。
与她此刻低眉顺目的姿态一样,安静,又带着些许不易亲近的凉。
沐齐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从发间那朵小小的珠花,到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用力的双手。
“纪伯宰此人,心思深,疑心重。寻常的逢迎讨好,入不了他的眼,反而惹他猜忌。”
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要务,“你今日做得不错。
尤其是最后,看也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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