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夏恩十岁那年的冬天,首尔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捧着那杯热巧克力的画——七年前画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但她没有扔。她一直留着。

“爸爸,妈妈最喜欢冬天吗?”
闵玧其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嗯。最喜欢。”

“为什么?”

“因为雪是白色的。白色最干净。”
夏恩想了想。

“那妈妈现在在哪里?也在冬天里吗?”
闵玧其沉默了很久。

“妈妈在天上。天上也有冬天。”

“天上也有雪吗?”

“有。天上的雪是云变的。”
夏恩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那妈妈现在也在看雪。和我一样。”
闵玧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夏恩十岁了。她已经不是三岁那个会问“妈妈长什么样”的小女孩了。她记得妈妈——不是真的记得,是记得爸爸讲过的故事。爸爸说,妈妈喜欢冬天,喜欢雪,喜欢热巧克力,喜欢唱歌,喜欢笑。爸爸说,妈妈是全世界最爱笑的人。爸爸说,妈妈走的时候,夏恩才一岁。
夏恩不记得妈妈的脸,但她记得妈妈的声音——不是真的记得,是记得爸爸唱的那首歌。《Butterfly》。爸爸说,妈妈最喜欢这首歌。

“爸爸。”

“嗯。”

“妈妈叫什么名字?”

“尹秀贤。”

“尹秀贤。”
夏恩念了一遍。

“好听。”

“嗯。好听。和你一样。”
夏恩笑了。
那天晚上,夏恩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夏恩,你长大了。”

“你是谁?”

“我是妈妈。”
夏恩愣住了。她想看清妈妈的脸,但梦里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妈妈,你长什么样?”

“你爸爸有照片。你去看看。”

“照片里的妈妈不会笑。你会笑吗?”
妈妈笑了。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

“会。妈妈会笑。你看。”
夏恩看到了。她看到了妈妈的笑。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妈妈,你不要走。”

“妈妈不走。妈妈在这里。在你心里。”
夏恩伸出手,想抓住妈妈的手。但妈妈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雾一样散开了。

“妈妈!”
夏恩醒了。她坐在床上,喘着气,眼泪流了满脸。
闵玧其冲进房间。

“夏恩!怎么了?”

“爸爸,我梦到妈妈了。”
闵玧其愣住了。

“妈妈笑了。她笑了。她让我看照片。她说照片里的妈妈不会笑,但她会笑。”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夏恩,妈妈笑了。你看到了。”

“嗯。看到了。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闵玧其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夏恩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封面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灿烂。

“爸爸,这是妈妈吗?”
闵玧其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嗯。是妈妈。”

“妈妈在笑。照片里的妈妈在笑。”

“嗯。这张在笑。”

“那以前那张呢?你说妈妈在照片里不会笑的那张。”
闵玧其翻开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那是结婚时拍的,秀贤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花,看着镜头。她的嘴角有一丝微笑,但眼睛没有笑。

“这张。妈妈没有笑。”
夏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妈不是没有笑。妈妈是紧张。”

“紧张?”

“嗯。结婚的时候都会紧张。紧张的时候笑不出来。”
闵玧其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夏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爸爸的照片。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没有笑。”
闵玧其翻到后面,找到了自己的照片。他站在秀贤旁边,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爸爸,你紧张吗?”

“紧张。很紧张。”

“那妈妈也紧张。不是不会笑。是紧张。”
闵玧其把女儿抱进怀里。

“夏恩,你比爸爸懂。”

“嗯。因为我是女生。”
闵玧其笑了。
夏恩把相册从头翻到尾。每一张照片都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爸爸,这是在哪里?”

“爸爸,妈妈在干什么?”

“爸爸,你也在吗?”
闵玧其一张一张地回答。

“这是济州岛。妈妈喜欢海。我们第一次去济州岛。”

“这是汉江公园。春天,樱花开了。妈妈在捡花瓣。”

“这是音乐室。妈妈在唱歌。唱《Butterfly》。”

“这是医院。妈妈刚生了你。她在哭,但她在笑。”
夏恩看着那张照片。秀贤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脸上有泪,但嘴角是上扬的。

“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因为生了你。”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夏恩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妈妈的脸。

“妈妈,我也高兴。因为你生了我。”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
翻到后面,夏恩看到了一些不同的照片——秀贤在医院里,穿着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还在笑。有一张是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顶假发,对着镜头做鬼脸。还有一张是她抱着夏恩,额头抵在女儿的小脸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爸爸,妈妈为什么在医院?”
闵玧其沉默了很久。

“妈妈生病了。”

“什么病?”

“癌症。”
夏恩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脸。

“妈妈生病了还笑?”

“嗯。妈妈说,笑是最好的药。”

“好了吗?”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妈妈走了。”
夏恩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妈妈抱着她,额头抵在她的小脸上,嘴角带着笑。那是妈妈最后一张照片。

“爸爸,妈妈是什么时候生病的?”

“你出生的那一年。”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生病了?”

“嗯。妈妈不让说。她说‘我要看着夏恩长大’。”
夏恩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没有看到。”

“她看到了。她看着你学会翻身,学会坐起来,学会爬,学会叫‘妈妈’。她一岁生日那天,你叫了第一声‘妈妈’。她哭了。她说‘夏恩叫我了’。”
夏恩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妈妈,我叫你了。你听到了。”
闵玧其把女儿抱进怀里。
闵玧其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哭出了声。像孩子一样。
夏恩伸出手,轻轻擦掉爸爸的眼泪。

“爸爸,不要哭。妈妈在看。”
那天晚上,闵玧其一个人坐在音乐室里,没有弹钢琴。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像羽毛。
他想起秀贤。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弘大的一家小酒馆里,秀贤在台上唱歌。她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旋律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但她唱得很好,好到闵玧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演出结束后,他走到她面前。

“你的歌,写得不好。但唱得很好。”
秀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第一个说我歌写得不好的人。谢谢你。”

“不客气。”

“你叫什么名字?”

“闵玧其。”

“玧其。好听。”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后来他们又见了很多次。在秀贤的工作室,在闵玧其的音乐室,在汉江边的长椅上,在济州岛的海边。秀贤问他:

“你为什么喜欢我?”
闵玧其想了想。

“因为你笑的时候,世界亮了。”
秀贤笑了。

“那你呢?你笑的时候,世界也亮吗?”

“我很少笑。”

“那你以后多笑。我负责让你笑。”
秀贤做到了。她让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扬。
闵玧其想起秀贤怀孕的那一天。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眼睛红红的。

“玧其,你要当爸爸了。”
闵玧其愣住了。

“真的?”

“真的。你看。”
他看了看验孕棒上的两条线,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秀贤,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秀贤哭了。

“玧其,我怕。我怕我当不好妈妈。”

“你会当好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爱笑。爱笑的人,会当好好妈妈。”
秀贤笑了。
夏恩出生那天,秀贤在产房里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高兴。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哭得浑身发抖。

“玧其,你看。她好小。”

“嗯。好小。”

“像你。”

“哪里像?”

“眼睛。像你。很亮。”
闵玧其看着女儿的眼睛——刚出生的婴儿,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但能看到光。

“秀贤,她叫什么名字?”

“夏恩。夏天的恩赐。”

“好。夏恩。”
秀贤把女儿贴在胸口。

“夏恩,你好。我是妈妈。”
夏恩哭了一声。秀贤笑了。

“她听到我了。”
夏恩出生后不久,秀贤开始不舒服。她以为是产后疲劳,没在意。后来开始发烧,持续不退。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癌症。医生说要马上治疗,但她拒绝了。

“我要看着夏恩长大。”
闵玧其求她。

“秀贤,治病。治好了才能看着夏恩长大。”
她没有听。直到夏恩六个月的时候,病情恶化了,她才开始住院。
化疗让她掉了头发,她戴上假发,对夏恩笑。

“夏恩,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夏恩咯咯地笑。秀贤说:

“她在说‘漂亮’。”

“她还不会说话。”

“她说了。用眼睛说的。”
夏恩一岁生日那天,秀贤在医院里。闵玧其把夏恩抱来,放在病床上。秀贤抱着女儿,哭了。

“夏恩,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夏恩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叫了一声——

“妈妈”。
秀贤愣住了。

“玧其,你听到了吗?她叫我了。”
闵玧其听到了。那是夏恩第一次叫“妈妈”。秀贤笑了,笑得很灿烂,眼泪流了满脸。
那是秀贤最后一次笑。
过了几天,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闵玧其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

“玧其。”
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要走了。”

“不会的。你会好的。”

“不会好了。我知道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

“玧其,你不要一个人撑着。你可以哭,可以找朋友帮忙,可以和家人说。不要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要一天到晚写歌。不要不吃不喝不睡。”

“好。”

“夏恩需要你。她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健康,需要你快乐。你快乐了,她才会快乐。你笑了,她才会笑。”

“好。”

“玧其,我爱你。不管我在不在,我都爱你。你是我这辈子最——”
她没有说完。
闵玧其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慢慢变凉。他喊她的名字。

“秀贤。秀贤!”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睡着了一样。闵玧其把脸埋在她的手里,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像筛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秀贤。
秀贤走后,闵玧其把她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箱子。衣服,照片,日记本,歌词,手机,假发。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打开。箱子放在柜子最深处,落了灰。
夏恩十岁那年的冬天,闵玧其带她去了济州岛。
不是录节目,是他们两个人。去秀贤最喜欢的那家海边咖啡店。
咖啡店还在。靠窗的位置空着。夏恩坐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海。

“爸爸,妈妈在这里看过很多次海。”

“嗯。很多次。”

“妈妈喜欢海吗?”

“喜欢。妈妈喜欢蓝色。”
夏恩想了想。

“我也喜欢蓝色。因为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妈妈喜欢的颜色。”
闵玧其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一杯美式。热巧克力来了,夏恩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甜。”

“妈妈以前最喜欢喝这个。”

“妈妈喜欢甜的东西。”

“嗯。妈妈喜欢甜的。”
夏恩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海。

“妈妈,我来了。我在喝你喜欢的巧克力。甜的。好喝。”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不要哭。妈妈在看。”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

“尹秀贤,女儿很好。你放心。”
风吹过,海面泛起细细的波浪。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子。
夏恩看着海,笑了。

“妈妈说她听到了。”
从济州岛回来后,夏恩写了一封信。不是给爸爸的,是给妈妈的。她写在了一张粉色的信纸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妈妈,你好。我是夏恩。我十岁了。我会弹《小星星》了,一个音都不会错。我会唱《Butterfly》了,虽然唱得没有你好。我会画热巧克力了,虽然颜色褪了。但我没有扔。我一直留着。”
“爸爸说,你喜欢冬天,喜欢雪,喜欢热巧克力。我也喜欢。因为我是你的女儿。爸爸说,你走的时候,我才一岁。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你的声音。不是真的记得,是爸爸唱的那首歌。《Butterfly》。爸爸说,你最喜欢这首歌。”
“妈妈,我梦到你了。你笑了。笑得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你说,照片里的妈妈不会笑,但你会笑。我看到了。你真的会笑。”
“妈妈,我会好好长大的。会弹钢琴,会唱歌,会画画。会喝热巧克力,会看海,会看雪。会记住你。会告诉爸爸,不要偷偷哭。因为你在看。”
“妈妈,我爱你。”
夏恩把信折好,放进了那个瓶子里。七年前埋苹果树的时候,她埋了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那杯热巧克力的画。现在,她把信也放进去。

“夏恩,你干什么?”

“送给妈妈。她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会送。爸爸说过,风是快递员。”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女儿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闵玧其一个人坐在音乐室里,弹了一首曲子。是《Butterfly》,但他改了编曲。加了几个音,高音的,像小鸟在飞。弹完了,他坐在钢琴前,没有动。
他想起秀贤说过的话——

“玧其,你弹琴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像谁?”

“像真正的自己。平时的你,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我爱你’。但弹琴的时候,你会。因为你把心放进去了。”
闵玧其把心放进去了。一直放着。从秀贤走的那一天,一直放到现在。他弹的每一首曲子,都有秀贤的影子。不是因为她教了他什么,是因为她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
秀贤走了九年了。夏恩十岁了。她会弹《小星星》了,会唱《Butterfly》了,会画热巧克力了。她会说“爸爸,不要偷偷哭”,会说“妈妈在笑”,会说“风是快递员”。她像秀贤。不是长得像——眼睛像,嘴巴像,笑起来像。说话也像。总能说出让人哭的话。
闵玧其站起来,走到夏恩的房间。夏恩已经睡了,手里握着那杯热巧克力的画。他蹲下来,在女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夏恩,爸爸爱你。”
夏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爸爸的手指。闵玧其没有抽开。他坐在床边,让女儿握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秀贤,你看到了吗?女儿很好。我们都很好。”
月亮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秀贤听到了。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