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是随时会垮下来。城中村上方的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和湿漉漉的晾衣竿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
张桂源已经在那间废墟般的训练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灰尘基本清理干净,十几张破旧的桌椅被堆到墙角,只留下中间五套相对完好的。窗户勉强擦出了几块能透光的区域,地上积水的水桶还没来得及倒。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但至少,像个能待人的地方了。
他坐在唯一一张还算能转的电竞椅上,面对着五张空荡荡的桌子,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微微作痛的旧伤上。腕表指针缓慢爬向三点。
左奇函没出现。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抛出诱饵,然后隐入幕后观察。
张桂源不指望陈奕恒或者杨博文会来。那种资料上描述的“问题人物”,凭什么相信一个已经臭了名字的前队长,和一个破败如鬼屋的训练基地?
三点整。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规律地传来。
张桂源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他站起身,准备去倒掉那桶脏水。也许左奇函说得对,灰烬就是灰烬。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点特有的拖沓,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源动作顿住,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边缘。
光线昏暗,逆光勾勒出他高瘦的轮廓。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平静地扫过破败的训练室,最后落在张桂源身上,带着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人齐了?”
是陈奕恒。
“我是张桂源。”张桂源点头。
陈奕恒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前,随手把肩上那个半旧的专业外设包扔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灰尘被震起少许。
“左奇函说,三点,这儿。”他言简意赅,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发出呻吟。
他伸出手,似乎想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动作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头发。他看上去很疲惫,下眼睑有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环境不错。”他说,目光再次扫过斑驳的墙皮和地上的水桶,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钱装修。”张桂源实话实说,走到他对面坐下,“左奇函应该告诉过你,SYN现在什么情况。”
“说了。”陈奕恒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个防御又疏离的姿势,“欠一屁股债,队长手废了,队友是两个精神病加一个麻烦精。”
他用的词是左奇函资料里的概括,但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来?”张桂源问。
陈奕恒抬眼,正眼看向张桂源,眼神里多了点尖锐的探究。
“因为你说,能带我赢。”他语速不快,“左奇函给我看了你去年的几场OB录像。有几波指挥和开团时机……还行。”
“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陈奕恒反问,“难道因为你长得帅,或者这地方风水好?”
他说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左手很自然地移到上腹的位置,按了一下,很快又放下。这个动作细微而迅速,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不适。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缺乏血色。
张桂源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半秒,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他在评估。
“其他人呢?”陈奕恒问,目光投向另外几张空桌子。
“不知道。”张桂源说,“可能来,可能不来。”
“哦。”陈奕恒不置可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突兀地,他伸手拉开了自己的外设包。动作有些粗暴。他从里面拿出键盘、鼠标、鼠标垫,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接上电源,调节角度,铺开鼠标垫。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戴上了耳机。但他没有开机,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蓬松的黑发搭在苍白的额前,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带着锈迹却依旧锋利的刀。
他在等。以一种极度不耐烦、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在等。
训练室里只剩下陈奕恒清浅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三点二十,张桂源几乎以为今天只会等到一个人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另一种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精密仪器运作的声音。
一个更加清瘦、穿着不合身宽大外套的身影,抱着一台贴满了各种奇怪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微微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杨博文(Hush)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停在门口,像一个误入此地的、没有生命的影子。他的目光,越过了房间里的张桂源和陈奕恒,空洞地落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污渍斑斑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杨博文抱着笔记本,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极轻,径直走向靠窗最里面那张空着的桌子,那是光线最暗的位置。他放下笔记本,开机,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张桂源看着他,对陈奕恒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起身,走到杨博文对面坐下,打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
“Solo?”张桂源问。
杨博文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没有废话,两人登录游戏。张桂源选了打野盲僧,杨博文锁了上单剑姬。
游戏开始。一级团,张桂源的盲僧摸眼回旋踢,角度刁钻。但就在脚即将踢中的瞬间,杨博文的剑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细微走位扭开,反手一记“破空斩”砍在盲僧脸上。
张桂源挑了挑眉。
接下来的对线,杨博文的补刀精准得可怕。更让张桂源意外的是他的反应——三次Gank,两次被“劳伦特心眼刀”挡掉关键控制,最后一次,残血剑姬在塔下用“夺命宝剑”反杀了张桂方的残血赵信。
十五分钟,剑姬数据0/3/0,但补刀和塔伤全场最高。张桂源的屏幕灰了下去。
“可以了。”张桂源退出游戏,看向杨博文,“位置自己选,设备后续会补。以后,你是SYN的中单。”
杨博文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默默退出游戏,点开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滚过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嗡鸣的机箱和闪烁的代码行成了他小小的结界,将他与这个物理空间悄然隔开。
陈奕恒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清瘦的背影上,脸上惯有的不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般的专注。他看得懂刚才那波操作背后的东西——那不是反应,是纯粹的、冰冷的计算逻辑。
训练室里只剩下机箱低鸣和少年们清浅的呼吸。破败的废墟中,第一块拼图,以最沉默的方式,铿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