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罕是跑着找到这里的。
地图APP在进入这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边缘后就彻底失灵,他只能凭着论坛上一个模糊的旧地址,在迷宫般的巷子里跌跌撞撞。背包带子勒进单薄的肩膀,缠着绷带的右手腕在奔跑的颠簸中传来一阵阵闷痛,但他不敢停。
下午阴沉的天色终于撑不住,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廉价的运动外套和额前汗湿的头发。当他终于看到那栋墙皮剥落、挂着半块锈蚀“SYN”铁牌的三层小楼时,几乎要脱力。
就是这里了。他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笑话。
他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发出刺耳“嘎吱”声的铁门。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楼梯很暗,他摸索着上了二楼,循着隐约的机器低鸣声,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里面比想象中更破败,但至少有几张像样的电脑桌,以及……三个人。
一个穿着旧外套、神色冷峻的男人坐在主位,应该就是左奇函资料里提到的前队长张桂源。靠门的位置,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锐利的少年正闭目养神,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最里面的角落,一个清瘦的背影完全沉浸在屏幕的蓝光里,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得像秒针走动。
陈思罕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捏着左手提着的、装着最后一点家当的塑料袋,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颤抖,却用尽了全力:
“请、请问……这里是SYN战队的……招、招人地方吗?”
“我……我叫陈思罕……我、我能打上单!”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个清瘦背影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规律地,一下,又一下。
坐在主位的张桂源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身上,先是扫过他狼狈的全身,最后,定格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
陈思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手怎么回事?”张桂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
“旧伤。”陈思罕语速飞快,几乎是不假思索,“训练过度,腱鞘炎……加一点肌肉拉伤。”他顿了顿,像是怕对方不信,又急急补充,“但、但不影响操作!真的!我Rank分很高,我可以打训练赛,可以证明!”
“证明?”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奕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没看陈思罕,而是看着自己刚刚修剪整齐的指甲,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怎么证明?用你那缠得跟木乃伊似的手,打一局‘不影响的’Rank?”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陈思罕最敏感的地方。
陈思罕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刺痛后升起的怒意和防御。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奕恒,对上了那双没什么温度、却写满审视和淡淡嘲讽的眼睛。
“你……”陈思罕握紧了左拳,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但他很快又强行压下了情绪,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向张桂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些执拗,“我能打。只要给我一台电脑。”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陈思罕面前。距离比刚才面对杨博文时更近。他没有看陈思罕的眼睛,而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腕上同样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手。
“握手。”张桂源说。
陈思罕愣住了,不明白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用你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张桂源重复,语气依旧平淡,“用力。”
陈思罕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左手的塑料袋,有些笨拙地伸出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握住了张桂源伸出的手。他的掌心有汗,冰凉。
“用力。”张桂源说。
陈思罕咬紧牙,开始发力。他能感觉到张桂源手掌的力道,那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厚茧的力度。他也开始加大力量,绷带下的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闷钝的刺痛,但他忍住了,额角渗出细汗。
张桂源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力度、稳定性和……那不易察觉的、因疼痛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颤抖。这颤抖很轻微,几乎被用力握紧的姿态掩盖,但瞒不过同样经历过旧伤折磨的人。
大约五秒后,张桂源松开了手。
“可以了。”他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角落还有张桌子,自己收拾。你是SYN的上单。”
陈思罕站在原地,握了握刚刚用力的右手,绷带下的刺痛还在隐隐发作,但心里那块高悬的石头,轰然落地。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他……这就留下了?
“谢、谢谢……”他干涩地道谢,声音有些发颤。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要做什么,有些慌忙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低着头,快步走向训练室另一侧的空位,刻意避开了陈奕恒所在的方向,也远离了墙角那个戴着耳机、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杨博文。
他放下包,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看着眼前落满灰尘的键盘和屏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巨大的双肩包还背在身后,像一副沉重的壳。
训练室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四个人,四个角落。张桂源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陈奕恒重新戴上了耳机闭目养神,杨博文沉浸在他的代码世界,陈思罕则像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兽,紧张地观察着环境。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走廊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清脆、平稳、不紧不慢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左奇函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风衣,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手里却多了一个文件夹。他走进训练室,目光扫过屋内的四个人,在陈思罕身上略微停留,笑意加深了些许。
“看来,人都到齐了。”左奇函的声音打破寂静,他将文件夹放在张桂源面前的桌上,“效率不错,桂源。”
张桂源没看文件夹,只是抬眼看他:“说事。”
“总是这么心急。”左奇函摇摇头,但笑容未减,“两件事。第一,欢迎我们新加入的队员,陈思罕,Sol。”他朝陈思罕的方向点了点头。
陈思罕有些局促地动了动,没敢应声。
“第二,”左奇函的笑意淡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着潦草字迹的A4纸,“我们接到了一份‘邀请’,或者说,一个‘挑战’。”
他将纸张转向,让张桂源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本地的网吧战队,‘野火’。他们老板,王老三,你大概听说过。”左奇函顿了顿,“他开了个盘口,赌他新组的‘野火’队,能在一周后的线下表演赛里,把我们SYN——按他的原话说——‘碾进土里’。赔率,很高。”
张桂源的眼神冷了下来:“王老三?和王老板什么关系?”
“堂兄弟。”左奇函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王老板不方便直接动手,让他堂弟来探探路,顺便……捞点外快,或者,看我们出丑。如果我们输了,不仅拿不到任何出场费,王老板还会以‘SYN战队毫无价值,影响抵押物估值’为由,申请立刻断掉这里的水电和网络。”
他看向房间里的四个少年,声音清晰而冷酷:
“也就是说,一周后。只许赢,不许输。输了,这里就会变成真正的废墟,而你们……”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思罕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没想到刚踏进来,等待他的就是如此赤裸的生存威胁。陈奕恒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地盯着左奇函。一直敲代码的杨博文,手指停了下来。
“表演赛的规则,奖金,地点,都在这上面。”左奇函将文件夹推向张桂源,“你们有七天时间。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训练赛。另外……”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风衣内侧口袋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然后对张桂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要的‘保险’,也是最大的‘麻烦’,大概三天后到。名字你知道,Cipher。做好心理准备,桂源。那孩子,可比你想象中还要……‘易燃易爆炸’。”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皮鞋声再次清脆地回荡在走廊,渐行渐远。
训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更甚。
张桂源拿起那张A4纸,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他将纸拍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啪”。
“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七天。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滚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陈奕恒眼底的冰冷锐利,杨博文空洞的沉默,陈思罕苍白的紧张,以及他自己深藏的疲惫与狠厉。
“明天早上九点,在这里集合。迟到,或缺席,视同退出。”
“现在,”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收拾你们的东西,找地方睡觉。这层楼有几间空房,自己解决。”
他率先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陈奕恒是第二个动的。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外设,背上包,经过陈思罕身边时,脚步略微一顿,目光掠过对方缠着绷带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杨博文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缓缓停下敲击代码的手指。他摘下耳机,四周寂静得可怕。他安静地关机,合上笔记本,将它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依靠,然后无声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最后,只剩下陈思罕。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训练室里,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看着眼前陌生的、布满灰尘的设备,右手腕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七天。
要么赢,要么滚。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卸下了肩上沉重的背包。手指碰到绷带边缘,冰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然后,慢慢地,握成了拳。